两个人从偏殿出来，风把檐下的灵铃吹得叮叮当当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弦。
参拜完，两个人往内城走。
傀城的内城比外城安静得多，外城的霓虹招牌、悬浮轨道、全息广告牌，走到内城边缘就自动消失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把千年前的时光圈了起来。
青石路窄了，木楼多了，雕花窗半开半合，屋檐下挂着旧时的傀儡线钩，一抬手就能碰到，墙上留着牵丝孔，密密麻麻，像一座城把千年前的掌纹刻进了骨头里。
有些老作坊还在营业，门口晒着竹骨和灵木关节，老师傅坐在里头，手指一勾，小傀儡就端着茶出来，稳得比灵梭还稳。
两个人走到内城中心时，正赶上当地经典剧目开演。
戏台搭在城隍庙和鹿公庙之间的空地上，台口不大，但看台围了三层，灵光字幕浮在半空，今天演的是《傀城破阵》。
灵光全息把旧城夜色铺开，傀儡线如雨垂落，庞灵献祭破阵那一幕，满城灯火骤灭，只剩城隍庙一点微光；下一幕鹿闻笙等人降妖除魔，剑光与阵纹交错，台上演员踩着鼓点翻飞，最后一声锣响，城隍灯重新亮起，观众席里不少人都悄悄抹眼睛。
散场后，两个人钻进一家叫“守灵斋”的铺子，里头卖的是当地特产守护灵。
守护灵是傀城的老手艺，用灵木刻成小像，开光之后能当挂坠、能镇宅、能安神，早期还是泥塑。
据说千年前傀城的守灵习俗就流传下来了，后来跟傀儡术合流，做出来的守护灵比别处的更精巧，关节能动，眼睛能亮，有的还能发出不同的灵光。
两个人站在手办柜台前就走不动了。
那是一整套“除魔卫道”人物套装——鹿闻笙、庞灵、青玄道长、柳霁谦、颜清姝......当年参与的人员都有，造型各异，神态传神。
这哪是特产，分明是手办啊！
刘顺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一口凉气：“这手办的价格够我吃一个月。”
游逐光没理他，转头问店家：“有整套的吗？”
店家从柜子里搬出一个锦盒，人物们整整齐齐码在里头，还附赠一张收藏卡，卡上印着“三域首批非遗文创·限量发售”。
游逐光当场掏钱。
“你不是就逛逛的吗？怎么买起手办来了？”
“逛逛不妨碍收藏，”游逐光把锦盒抱在怀里，语气坦然，“这是历史，这是文化，这是先人的精神具象化。”
“说人话。”
“……我想要。”
刘顺乐了，也掏钱买了一套。
刘顺一边付灵石一边嘀咕：“官方周边最会抢钱。”
游逐光把盒子抱得稳稳的：“这叫史料立体化。”
再往前走，是一家书铺，门楣上挂着“青梧书斋”的匾额。
当年谢青梧扮作书生，将鹿闻笙涉及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为此写了一本书，记载了这些地方当时发生的事迹，以及这些地方的人们与鹿闻笙的联系。
那本书后来被反复整理、补注、修订，成了无数人了解那段历史绕不开的入口。
早期被鹿闻笙所救的小满，大名刘予盈，长大后发扬了当年鹿闻笙留下的那本《燎原集》，推动了功德成仙的道路，后面还去加入了志同会，推翻了凡人唯有修仙方能延寿成仙的定论，是后来“百道争鸣”的先人之一，后面又跟谢青梧合作完善鹿闻笙的传记。
而傀城作为传记中所提及、具有不一样意义的城镇，自然有销售相关书籍，而且是初版的书籍。
当然，真正的初版早就被供在恒温恒湿的灵光展柜里，普通人能买到的是初版复刻，纸页泛着仿旧的黄，边角还特意做了磨损感，连错字都原样保留。
游逐光买了一册，刘顺则买了配套的明信片和城隍庙联名书签。
游逐光和刘顺自然不白来。
买了东西，两个人就去品尝当地特色美食。
书铺旁边就是一家灵食店，招牌菜是“傀城三宝”：傀儡灵茶、城隍糕、鹿公面。
两个人坐下来，点了套餐，刘顺还加了一份灵兽奶盖茶。
店里客人不少，有游客有本地人，有修士有凡人，有妖族有魔族，热热闹闹挤在一堂。
墙上挂着灵光屏，正在放三域新闻。
“近日，三域执律司巡域卫联合苍生盟，成功抓捕一名潜逃多年的邪修，该邪修涉嫌利用功德成仙机制，故意制造灾难后假意救人，以骗取功德值……”
“三域衡政府提醒广大居民，功德成仙机制以真实善行为本，任何故意制造灾难、危害无辜的行为，一经查实，将以邪修论处……”
刘顺吸着奶盖茶，嘟囔：“这些人真能想，居然想卡bug赚功德。”
游逐光放下筷子：“功德不是刷出来的，是真心做出来的。”
“是啊，”刘顺点头，“先人拿命换来的功德成仙路，被这些人钻空子，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游逐光接上：“欠雷劈。”
刘顺乐了：“对，欠雷劈。”
新闻还在继续，说苍生盟的谁谁谁协助巡域卫巡查、帮助衡政府调解民间纠纷、清理跨界裂缝附近的异常灵能波动，得到表彰。
苍生盟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有任务大厅，有赏金机制，有志愿者队伍，有点像街道办，有点像赏金猎人公会，但底色还是当年那个“苍生”二字。
刘顺看着电视屏幕里忙忙碌碌的苍生盟成员，忽然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
苍生不是高高在上的口号，是有人丢猫、有人找药、有人修屋顶、有人巡夜，是一堆鸡毛蒜皮里长出来的秩序。
游逐光没说话。
他学的知识越多，越了解这段历史，就越拥护今天的三域。
越了解越拥护，越知道那些先人不是天生就是牌位上的名字，他们也曾年轻，也曾赶路，也曾在一场场破阵与降妖里流血、犯错、失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游逐光心里满满的自豪感，像灵灯一样一盏盏亮起来。
对这些妄图颠覆三域，或者为了一己私欲害人害己的邪修，他自然没什么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