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的力量,与外界袭来的毁灭潮汐,分明不可同日而语。
寒冰的剥蚀越来越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在毁灭气息落下的一刻,枯瘦青年突然向前迈出了一步,便是这看似波澜不惊的一步,已然让宝座上的慕容纸衣动容。
不可能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青年的脚底,浓烈花火气息汹涌燃烧,竟然将涌来的毁灭气息挡了一挡。
间不容发,青年走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步步撼动天地,宛若正踏在慕容纸衣的心坎之上,令他既震惊,又恼怒。
到了此刻,慕容纸衣如何不明白,他的道天规则体系,被窃取了。
对方走出的每一步看似简单,其中内涵,已然引起他足够的重视。
因为对方踏出的每一步,都踏在两种幻象的交汇点上。
两种忘川幻象,一为埋葬,一为孕育的希望。
打脸的是,对方凝聚出的幻象,却是为了颠覆自己的道而一步步模拟出的。
两种幻象交会、湮灭,生成的破坏力,被融入剑道,仿佛斩开了生死轮回,同样将自己召唤来的毁灭力量,踏碎,并予以阻挡。
一步,两步,青年距离那座宝座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看似缓慢,其实,却是青年在以他一生的长度,去丈量。
天回地转,一纵千年。
青年骤然出剑,每一剑都是发问,都是断障。
他倒要看看,那人为何能一直窃取高位,轻弃他人生命,高高在上。
慕容纸衣同样出剑,转眼之间,二人已交手无数次。
青年的剑分明每一次都要快上一点,若非那一座白骨宝座形成的巨大防御力,慕容纸衣已然受伤。
而慕容纸衣发出的攻击,无一例外被那青年一次次化解。
慕容纸衣有了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他不相信,仅仅十余年的光阴,一个看不在眼的蝼蚁,居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且堂堂正正,向他发起了挑战。
青年步步逼近,继而盘桓,围着那座白骨宝座不断出剑。
想到对方恐怖的领悟能力,慕容纸衣的心理阴影越来越大。
他其实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个他搜索了十多年的虫子,至今却不知下落。
历来由他谋算他人,此刻,俨然他在明处,而对方就像一只狡猾的耗子,躲在暗处谋划,令他如骨鲠在喉。
可恶!
“蝼蚁,不必猖獗,便让你看看来自星渊的力量!”
剑落,无论那青年如何兜转,那柄剑始终对准他的位置,斩落。
霹雳!
电光石火,天地相撞,一个身影被远远击退出去,周身鲜血淋漓。
慕容纸衣得势不饶人,连连出剑,青年的身影被连连击退,依旧顽强挺直腰脊。
“不能再拖延了,上神,您的信徒,祈祷庇佑!”
一袭纸衣上,一缕火焰钻出胸膛处,滋滋燃烧,与此同时,在慕容纸衣的身后虚空,一口黑洞冉冉盘旋,从内模糊投影出一幕黑暗星渊的恐怖景象,其中一尊不知其高的绝崖般的身影,周身缠绕无数电蛇,一声怒吼,震动天地。
慕容纸衣的七窍中溢出一缕缕黑血。
宝座上,慕容纸衣倏忽站起,一柄忘川,犁开天地,万物尽碎。
生死一线,青年脚踏刹那,身后,一幕忘川幻象一分为二呈现,左侧为悼亡,右侧为祝福。
悼亡是在祭奠过往,祝福则是以悼亡为基,孕育为希望。
他当即拽起一张巨弓,此际道天全面张开,所有的觉悟,融入一念,以一念牵动两种对立并依存的忘川阵图,以阵图强行召唤诸层神殿的力量,予以御敌。
青年在适才对阵一刻,终于洞悉那纸衣人的底牌,再印证六七八三层的状况,口中开始吟唱。
因果,轮回,时间,等等力量融入混元道天,将吟唱中的强大精神念力,借助两座忘川阵图,发起召唤!
整个河陵神殿轰然震动,两种浩大的召唤之力,贯入神殿诸层,使得一个个入定中的修士,道心剧震,抬首间,齐齐望向莫测的上空。
那种召唤和过往迥然不同。
那种召唤不为压迫,只为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一个个修士如何不明白,这座残酷的河陵神殿已然发生了不可测的巨变,而这种巨变对于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坏的迹象。
拼了!
拼了,以我热血,点燃激情,只为弘道!
尘封已久的一颗颗道心,呼应着那种召唤和共鸣,开始释放。
精血燃烧,道天脉动,沸腾如潮。
他们不想在如此冷酷和绝望中再熬下去,人之所以为人,必须求变,不断进取!
诸层神殿,响应的修士越来越多,他们竭力张开道天,共鸣天地,使得诸层阵图,轰然运转,短短一刻,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规则潮汐,一轮一轮,向上狂卷,不断冲击。
其实这些变化完全不在那青年的预期,他没有时间,他只能尽可能召唤出最强的力量,和敌人血战到底。
那吟唱的力量不断穿越时空阻隔,不断提升。
弓满如月,无数朵彼岸花汇集而来的红色,聚向中央一线,凝聚为一根点燃暮色的箭枝,连续射出!
他竭尽全力,因为面对那毁天灭地的一剑,他毫无把握。
且,那绝对是纸衣人不遗余力发动的最强一击。
一箭一箭,接连不断,发于刹那,直取当下。
一根根如血的箭枝,不断冲击在那道从中天落下的忘川剑影上,迅疾爆裂为一团团血色焰火。
青年步步后退,周身伤痕累累,血如泉涌。
涌出的血,迅疾献祭为遮天蔽日的彼岸花,燃烧成凄美的晚霞,凝聚为一根根寄托希望的的红色箭枝。
他步步后退,每一步的后退,都是为了发动更强的进攻。
一根根箭枝撕裂虚空,不断冲击在那一道落下的忘川剑影上。
无数变化只在一念中发出,刹那之间,生死立决。
青年脚底一踏,大地开裂,一条忘川河流犹如巨龙崛起,托着他向后疾退。
然而他再快,那道追击而来的剑影更快。
生死一线,弓满,射!
万象归虚。
一幕忘川幻象全灭,沉入无尽黑暗。
下一刻,巨大的毁灭潮汐席卷天地,令在场的每个人,五感完全丧失。
砰的一声,一口硕大的妖夜鼎被轰然击飞。
紧跟着,一条黄泉巨龙扶摇直上,被那种致命的力量迅速气化。
青年一声怒吼,便欲凭借大地守护硬撼那一剑的余力。
岂知,在他身后,随着一柄残剑划动,一道深渊剑影后发先至,已冲击在那道斩落的剑影上。
深渊碎,一个身影倒飞了出去,不知生死。
间不容发,一柄钝枪在破碎的深渊之中长驱直入,轰然击中了那道追击而来的剑影,同样在瞬间被击飞。
剑影继续追击,不过刹那间的事。
不过,由于前两个人的倾力一击,终于为青年赢得了一丝难得的时间。
弓满,射!
射出的却非箭,而是那个满头银发的白衣女子身影,实在是诡异。
这倾力一射,使得白衣女子获得巨大加成,手中玉骨刹那一刺,一剑零封,竟然将即将斩落的巨大毁灭之剑,生生冻结。
微光渐亮,站在宝座之上的慕容纸衣,面色苍白,眸中的恨意如火燃烧。
获得真神投影的加持,还是未能击杀那可恶小子。
要知道,每发动一次献祭,他付出的代价都太过惨重,若然再强行发动,即便不死,他很可能将失去主宰神殿的力量,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好在,那小子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似已遭受重创,此刻正是收割他的机会。
一袭残破纸衣,一张煞白的面孔,憔悴之极,慕容纸衣突然一闪,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追忆剑痕直取那枯瘦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