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从招待所出来直接就去了省政府。
他先去了周恒祥那里，把调研方案和行程安排简要汇报了一遍。周恒祥听完，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方案我没意见，你们放手干”，第二句是“年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注意身体”。
李仕山说了声“谢谢省长”，退了出来。
从九楼下来，他又拐去了办公厅。
年前要协调的事堆成了山，调研组的车辆调配、各地市接待标准的统一、专家们的食宿安排、年后南段行程的初步沟通。
他跟综合处的人一一对了一遍，又去找副秘书长碰了一下经费的事，等所有事情都捋顺了，已经快晚上8点多了。
回到开发区管委会的时候，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沈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仕山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摞文件。
左边是沈峰分好的待签文件，右边是吴忠才整理好的日常事务简报。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翻。
当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好字，李仕山抬头一看挂钟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有功夫想别的事。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把两个信封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这个两个信封加在一起，总共也就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捐个哪儿呢？
捐给希望小学？捐给哪个贫困村？
那当然可以，找个红十字会或者慈善总会，填张表，把钱一转，完事。
但李仕山觉得不够。
不是钱不够，是这样处理太轻了。
他要是随随便便转个账了事，那跟没做有什么区别？
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这份心，得落到实处。
得让更多人知道，不，不是知道，是感受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捐给贫困山区建一所希望小学？太远了，看不见摸不着，他也盯不住。
直接发给贫困农户？操作难度太大，容易出纰漏。
交给民政部门统一分配？那就真成了走程序了。
他想了很多方案，又一个一个地推翻了。
两个信封也被李仕山摞在一起，在手里把玩着。
玩着，玩着，李仕山就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去年看过一份省教育厅的内部材料，里面有一组数据。
汉南大学的贫困生比例在全省高校里排第二，仅次于汉南师范学院。
汉南大学每年招的新生里，有一半以上来自农村，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孩子。
有些学生从大山里考出来，家里穷得连学费都凑不齐，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硬撑着。
冬天盖的被子还是入学时候学校发的，食堂里打饭只敢点一个素菜。
李仕山把信封放在桌上，心里有了思路。
他想用这十万块钱，在汉南大学设一个贫困奖学金。
不用黄老和韩老的名字命名，
他知道二老的脾气，要是大张旗鼓地搞，肯定不高兴。
就悄悄做，每年资助几个最需要的学生，让拿到奖学金的孩子知道，这笔钱是两位从燕京来的老人给的。
不用上报纸，不用挂牌子，只要那些孩子心里记得，就够了。
心中有了计划的李仕山，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婆陆简兮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喂~”陆简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里夹着一丝压着的不耐烦。
背景音里有细细的哭腔，像是他闺女的声音。
李仕山吓得一下就坐直了，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啊。”陆简兮没好气地说道。
李仕山纳闷道：“没出事怎么听到闺女在哭？”
电话那头微微安静了片刻，然后陆简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还不都是你家闺女的事~今天老师又找家长了，数学考了八十二分！”
“李仕山，一年级考八十二分，你知道有多严重嘛。”
李仕山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他老婆这一波火力倾泻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一年级嘛，慢慢教，孩子还小，还没开窍。”
“一年级最重要！”陆简兮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一年级是打基础的时候，基础打不好什么都完了。”
“你现在让她慢慢来，等到了二年级更跟不上，二年级跟不上三年级就彻底掉队了，三年级掉队了后面六年全完蛋！”
李仕山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逻辑有点耳熟。
他脑子里冒出了后世那些教育营销号上的标题。
一年级不抓紧，毁了整个小学，二年级是分水岭，错过后悔一生，三年级最关键，一步落下步步落下，四年级......
反正翻来覆去一句话：每个年级都重要，不抓紧就完蛋。
他很想笑，但是不敢出声。
“行了行了，慢慢来。”他赶紧把话题往回拉，讨好地说道：“孩子还小，别太着急。你小时候也不是一百分长大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百分长大的？”
李仕山识相地闭嘴了。
他老婆可是国外名牌大学毕业，搞不好小时候真是一百分长大的。
再想想自己，算了，不想了。
自己就是一个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学渣，女儿大概率是随了他这个学渣体质。
这件事他在老婆面前从来没有发言权。
他尬笑了几声，赶紧转移话题：“我跟你说个正事。”
随后，李仕山把黄老和韩老退讲课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最后把韩老的原话转述了一遍：“我们这次来，是想为汉南的老百姓实实在在做点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连女儿的哭腔都远了一些，大概是陆简兮把她支开了。
“所以我想，用这十万块钱，在汉南大学设一个贫困奖学金。就以黄老和韩老的名义。不声张，不宣传，悄悄的。你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简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个时候陆简兮的语气全变了，没了碎碎念，是李仕山熟悉的那个，冷静理智的陆简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