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说上午到,没说几点。她也不好意思问,问了显示她在等他。
她确实在等。
十点多的时候,门卫老周打了电话进来:“萧总,戴总到了。”
明月的心跳加快一拍。
“让他进来,直接到二楼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等。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她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的,不紧不慢。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以前志生从南京回桃花山,就是这样的步子,稳稳当当的,好像不管什么事,他来了就不会太糟。
志生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脸上有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你来了”,想说“辛苦了”,想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吃饭了吗?”
这句话是中国人见面时,最温暖,最贴心的问候,但此时从明月嘴里说出来,却有几分生硬!
志生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他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在她眼睛下面那片青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吃了。”他说,“路上买了点东西垫了垫。你吃了没?”
明月摇了摇头。
志生没说什么,把手里拎的一个袋子递给她:“路过县城东边那家包子铺,想着你可能没吃饭,给你带了两个。”
明月接过袋子,手心触到那团温热,鼻子突然就酸了。城东那家包子铺,是他们以前常去吃的。志生每次从南京回来,都要先去那儿吃一碗豆浆、两个包子,说南京的早点不如桃花山的。她嫌那家店远,志生说她不懂,好吃的都不在嘴边。
她没在走廊里吃,把志生让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那张大班台,那把转椅,墙上挂着她和几个客户的合影。志生四下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上,看了两秒,没说话。
明月坐在沙发上,打开袋子,包子还是温的。她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面皮松软,馅料鲜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包子上。她嚼着包子,混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去。
志生坐在她对面,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就那么坐着,等她吃完,等她哭完,他知道,此时的明月,不仅仅是因为她哥哥萧明山那点糟心事流泪,她的泪水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明月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她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你来了,我就……心里没那么慌了。”
志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先去看看你哥,然后去见那个姑娘。”
萧明山没在厂里。
明月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躲着。杨冬花昨天在厂里闹完之后,回了家把门反锁了,不让他进门。萧明山没地方去,又不敢回厂里——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指指点点,就一个人跑到镇上开了间房。
明月开车带志生过去的时候,路上谁都没说话。明月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余光一直在看副驾驶上的志生。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桃花山、麦田、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表情很平静,像以前每一次从南京回来一样。
镇上的小旅馆在一座巷子里,三层小楼,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和平旅馆”四个字,油漆都掉了色。明月把车停在路边,和志生一起上了楼。
萧明山住在一楼的尽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柜,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光线昏暗。明月敲门的时候,里面先是没动静,过了几秒才有脚步声,拖拖沓沓的。
门开了一条缝,萧明山的那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明月看见她哥的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萧明山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她还要严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那里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挠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明月,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明月”。然后他看见了志生,眼神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去,像是不敢看。
“志生……也来了。”萧明山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的。
志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明月进了屋,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床上被子没叠,枕头上有明显的泪渍。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拆开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她哥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不知道。
“哥,你就躲在这儿?”明月的声音又气又心疼,“出了事你不想着怎么解决,一个人躲在这里,算什么?”
萧明山低着头,不说话。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搓着。
“蒋含烟那边,你有没有打过电话给她?”明月问。
萧明山摇了摇头。
“她有没有打过给你?”
又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萧明山抬起头,看了明月一眼,又看了志生一眼。他的眼神是那种完全没了主意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明月,我……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那天喝了酒,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行了。”志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把萧明山的话截住了。
萧明山和明月同时看向他。
“现在不是问怎么发生的时候。”志生说,“现在的问题是,蒋含烟下一步要做什么,咱们怎么应对。萧明山,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萧明山点了点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面对老师。
志生在他对面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他。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客户谈事情:“第一,你和蒋含烟,到底几次?第二,每次都是你主动,有没有强迫过她,还是她也有意愿?第三,你当时有没有跟她明确说过,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跟杨冬花离婚?”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让萧明山难堪。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就……就一次。那天厂里聚餐,我喝多了,她送我回宿舍,后来就……”
“我问的是意愿。”志生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气重了一些,“她愿不愿意?你有没有强迫她?”
“没有没有没有!”萧明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她也没反抗,我以为她是愿意的,谁知道后来……”
志生和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跟我说,她对我有好感,说我人好,说她一个人在厂里打工不容易,没人照顾……她开始反抗,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萧明山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自言自语,“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冬花从来没跟我说过……也没有人这么看得起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明月看着自己这个大哥,心里五味杂陈。四十多岁的人了,窝囊了半辈子,被老婆骂了十几年,忽然有个年轻姑娘说“你人好,做车间主任,有能力,人长得帅”,他就把持不住了。可悲,可恨,也可怜。但他开始说蒋含烟是自愿的,明显没对自己说实话!
志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吧,去见蒋含烟。”
明月打电话给蒋含烟,过了一会才接:
“含烟,你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蒋含烟才说:“我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暂时住着。”
原来昨天蒋含烟并没回家,她妈听说女儿出事后,回家怕引起风言风语,专门从老家过来,母女俩租了镇上的一套小房子,暂时住在那里。
“蒋含烟。”明月的语气尽量放得很平,不硬也不软,“我想跟你谈谈,你看你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明月以为她要挂了,正准备再说话,蒋含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萧总,你想谈什么?”
“谈谈你们的事。我想听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昨天已经跟你嫂子说过了。萧总,你嫂子骂的那些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她骂我是婊子,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蒋含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萧总,你说,换作是你,你能就这么算了吗?”
明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来说服你的。我就是想听听,你到底想要什么。”明月说,“含烟,不管你想要什么,总得坐下来谈,对不对?哪怕是告,你也要跟我说清楚你的诉求,对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在哪儿谈?”蒋含烟终于说。
“你说地方。”
“福兴街32号,二楼。你一个人来。”
明月看了一眼志生。志生也在看她,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短,但明月看懂了。他在说:别一个人去,但如果你要去,我在楼下等你。
“行,我一个人来。”明月说,“含烟,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
挂了电话,志生说:“我跟你一起去,在楼下等。有什么事你给我发消息,一个字也行,我马上上去。”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志生的眼睛,那个“不用”就说不出口了。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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