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咬了咬嘴唇,手指点了下去。
视频请求发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
她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头发有些乱,眼眶发红,脸色白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手放下来。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在等她反悔。
她确实想反悔了。手指已经移到挂断的按钮上,就差按下去。
嘟——嘟——
通了。
屏幕亮了,志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背景是南京那个新家的客厅,灯光暖黄黄的,看起来已经很晚了,但他还没睡。他的表情起初是随意的,像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明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像是有话想问,又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两三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志生先开了口。
“这么晚了,还没睡?”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吃饭了没有。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深更半夜给前夫发视频,接通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萧明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明月?”志生喊了她一声。
就这一声,平平淡淡的,像以前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里,他从老宅堂屋里喊她吃饭的那个语气。
明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志生,还没睡?”明月问过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在志生面前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没有,刚要睡,就接到你的电话了,有事吗?”
“我……我……”萧明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月,有什么事你就说,不必和我客气。”
“志生,我遇到难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说说看,我能帮的,一定帮!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我哥他……我哥他把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明月红着脸说。
“你哥?萧明山还是萧明河?”
“是我大哥萧明山!”
“他?怎么可能,那么忠厚老实的一个人,会做出这事?”
“开始我也不信,我哥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我嫂子欺负他十几年,也没见过他怎么样,他只能忍着,怎么会有胆量找别的女人?”
明月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眼眶。
屏幕那头的志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暖黄色灯光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惊讶消失了,更多的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确定?”志生问,“不是人家姑娘讹他?”
“确定。”明月的声音闷闷的,“姑娘叫蒋含烟,在厂里干了不到一年,平时挺老实一个人,前几天她母亲来找我,把这事情说了,希望把这事好好解决掉,后来我找了我哥和蒋含烟,答应给蒋含烟八十万,把这事了了,已经谈好了,蒋含烟也准备把孩子打掉,谁知我嫂子遇到她,骂人家是婊子,结果把她惹怒了,钱不要了,要么让我哥离婚娶她,要么告我哥强奸!”
志生没有急着说话。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说:“萧明山这人,我跟他认识十多年,我是了解的。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咱们去你妈家吃饭,你大哥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你嫂子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他做的鱼咸了,他一句话都没顶,笑呵呵地说‘下次少放点盐’。”
明月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和志生还没离婚。年初二回娘家,那天杨冬花说话很难听,不光是说鱼咸了,还说萧明山没用、窝囊、一辈子就这点出息。萧明山就那么听着,脸上还挂着笑,给她倒水、给她夹菜。她当时心里又酸又恨,恨她哥太软,恨她嫂子太霸道,可自己一个嫁出去的妹妹,什么也不能说。
“所以我才想不通。”明月说,“他这辈子过得跟个受气包似的,谁都能踩一脚,怎么突然就……”
“突然?”志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明月,你觉得是突然?”
明月愣住了。
“一个被压了十几年的人,”志生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他留面子。他在家里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现在他在妹妹的公司里当这个主任,好歹手里有点小权,有人叫他一声‘萧主任’,有人找他帮忙说句话。这时候有个年轻姑娘,对他客客气气的,对他笑,说几句好听的——”
“志生。”明月打断了他。
志生停下来,看着她。
“你是说……我哥他活该?”明月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说他活该。”志生说,“我是说,这事儿不突然。”
明月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说得对。她了解她哥,知道她哥这辈子的憋屈。可了解归了解,她还是没法接受。
“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要我怎么办?”志生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让明月愣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志生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久红和宋大哥在医院,二宝病了好几天了,她嗓子都是哑的,我不忍心跟她说。顾盼梅和我说得来,但她是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人,这种事更不便让她知道。王明举我倒是有他电话,可人家一个县长,我半夜打过去说我哥把女工肚子搞大了,我怎么开得了口?”明月说这些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倒苦水,“我翻了好几遍通讯录,能找的人,就剩你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心酸。
志生沉默了几秒。屏幕里他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她,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听她说完一堆话,自己什么都不说。
“蒋含烟那边,她现在什么态度?”志生问。
“她……她说她想要个说法。”明月的语气不确定,“今天下午她被杨冬花骂过后,她当时说有两条路,要么我哥和嫂子离婚,娶她把孩子生下来,要么就告我哥强奸,让我哥坐牢。”
“萧明山呢?他自己什么态度?”
“他还能什么态度?”明月苦笑了一下,“他就缩在一边,什么都不说。我问他想怎么办,他说‘听我的’。一句‘听我的’,好像我是什么都能摆平的救火队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明月的声音低下去,玉娟说嫂子那个态度,这事儿在厂里是压不住了。蒋含烟走后,也没打过电话给我。”
志生静静的听着。
“我不是怕她报警。”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虚了,“我是怕这事儿闹大了,厂里受影响。你知道现在服装厂的生意正火红,要是出这种事……”
“明月。”志生又喊了她一声。
明月停下来。
“你先别想厂里的事。”志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厂子、面子、怕人知道。你先想想,那个姑娘现在是什么处境。”
明月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志生说,“在厂里打工,怀了老板哥哥的孩子。这事儿闹出来,她以后在你们那个地方怎么做人?你想想她妈听到这事儿什么心情?你们现在都在想怎么把这事儿捂住、别闹大、别影响厂子,有没有人想过她?”
明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志生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但那些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厂子怎么办、客户怎么看、同行会不会趁机踩一脚、自己在县里还怎么抬头。她光顾着收拾烂摊子,忘了去想那个烂摊子砸到的人是什么感受。
“我不是说你不对。”志生的语气软了一些,“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是说,你要真想把这事儿处理好,你得先把她当个人看,不能光把她当成一个‘麻烦’。”
明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志生没再说别的,就那样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明月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志生,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你来一趟。不是帮我摆平,就是……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一点。”
志生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明月,那种眼神是明月很久没见过的了——不是怜悯,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实在的、像以前一样的“我在呢”的眼神。
其实志生现在忙的不可开交,微诺电子设备的更新换代的安装到了关键时刻,顾盼梅要求三月份开业庆典近在眼前,他是实在抽不出身,但看到明月无主的样子,还是答应了明月。
“行,明天我回去一趟。”
明月想说什么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出来都没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睡。”志生说,“别胡思乱想了。”
挂了视频,办公室里又暗了下来。
明月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十二分钟三十七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头顶那块水渍还在,灰灰的,像一朵往下撇着的嘴。
可这次,她觉得那朵云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