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臃肿的背影一步步穿过厂区的水泥路,走得沉重而缓慢。初春的风扬起她灰扑扑的衣角,吹乱了她没顾上打理的长发。这个曾经泼辣能干的女人,此刻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白菜。
明月收回目光,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通萧明山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哥,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大嫂刚才来过了。”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昨天晚上跟她提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
“你真想离吗?”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明月,我……”萧明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也不知道。”
“那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明月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做了决定以后一定后悔。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明月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她想起蒋含烟昨晚说的那句“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不信。或者说,不敢信。
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喜欢一个四十二岁的有妇之夫,喜欢到愿意给他生孩子——这种事她见过。当年陆燕对戴志生的痴迷比这还疯,可后来呢?戴志生守住了底线,陆燕的痴迷也就散了,离开明升公司后再没联系过。痴迷这东西像一场高烧,烧的时候要死要活,烧退了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发疯。
蒋含烟对萧明山,是不是也是一场高烧?
可问题是,萧明山的底线没守住。而这场高烧,已经烧出了人命。
门被敲响。
“进来。”
萧明山推门而入,脸上写满一夜未眠的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站在门口,像个等着挨罚的小学生,手足无措。
“把门关上。”明月说,“坐下。”
他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明月看着这个从小护着自己的哥哥——父亲动手时把她挡在身后,母亲生病时背着她连夜去医院——此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摇摇欲坠。
“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过去,“大嫂刚才来过了。哭得很厉害。说你要跟她离婚。”
萧明山没说话。
“你想好了?”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含烟。我两头都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明月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还对不起萧雅。孩子十七八岁,马上高考,你这时候跟她妈离婚,让她怎么安心考试?让她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同学的家长会怎么议论她?将来嫁人,人家一打听,说她爸搞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才离的婚——哥,你想过没有?”
萧明山的脸白得像纸。
“我知道你觉得亏欠了蒋含烟,想对她负责。”明月的语气稍缓,“可你对她负责了,对大嫂、对萧雅、对爸妈就不负责了?哥,你不是只欠她一个人的。”
萧明山低着头,肩膀微颤。
“还有,”明月压低了声音,“你以为蒋含烟是真的喜欢你?”
他猛地抬头,满眼血丝:“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明月盯着他,目光如刀,“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想当组长?想当车间主任?想坐到办公室里去?”
萧明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
“说没说过?”
“她……她说想学技术,不想一辈子在缝纫机上坐着。”
“那就是说过了。”明月冷笑一声,“她说想学技术,你教她看裁剪图。那她有没有说过,想让我提拔她?”
他没有说话,但躲闪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跟我说,她接近你一开始是有目的的,但后来就真心了。”明月的语气毫无波澜,“哥,你信吗?”
萧明山的嘴唇哆嗦着:“她……她对我……我觉得是真的。”
“你觉得。”明月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疲惫,“哥,你今年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四。你觉得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凭你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凭你县城里那套连房产证都没有的房子?还是凭你那张还算周正的脸?”
这几句话太狠了。萧明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明月!”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你——”
“我话难听,但理是这个理。”明月没有退让,目光直直看着他,“哥,我不是贬低你。你是我哥,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可在别人眼里呢?你在蒋含烟眼里,到底是‘萧大哥’,还是‘萧老板的亲哥哥’?你自己想想。”
萧明山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处躲藏的惶恐。他低下头,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催促什么。
“哥,”明月终于又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你现在觉得非离不可,是因为你觉得对她有责任。可你想过没有,你离婚娶了她,她将来会不会后悔?她二十五,你四十二。你五十的时候她三十三,你六十的时候她四十三——你觉得她能跟你过一辈子?”
萧明山没有说话。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在东莞的大厂干过,见过穿西装的老板,见过有钱有势的男人。她现在觉得你好,是因为她刚被城里的男朋友甩了,心里空虚,遇到你这个对她好的老实人。可日子长了,新鲜劲儿过了,她会怎么看你?她会觉得你跟她在南方见过的那些男人比,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本事没本事——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萧明山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明月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蒋含烟想生孩子,你让她生。生下来以后呢?你是抱回家让大嫂养,还是在外面另租房子养?抱回家,大嫂能容得下这个孩子?孩子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心理能健康?要是在外面养,你一个月五千块,养得起两个孩子、两个家?再说了,出了这种事,我还能把你和蒋含烟留在公司吗?其他人怎么管?公司这么多人,就因为你是我哥哥,把员工的肚子搞大了,却不受任何处罚?”
萧明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哥,我不是给你泼冷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很多人一辈子。大嫂、萧雅、蒋含烟、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还有你自己。你一个决定下去,这些人的命运全都要改写。你想好了吗?你有这个能力承担后果吗?”
萧明山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明月,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帮帮我。”
“你现在知道要我帮你了。哥,向情向不了理。我可以帮你,但最后的决定得你自己做。”明月的声音平静如水,“我给你指三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你离婚娶蒋含烟。但你得想好,这条路走下去,你会失去什么——家、萧雅的信任、爸妈在村里的脸面,萧家在方圆十里都会成了笑话。而且,你敢保证蒋含烟能跟你过一辈子?她要是过几年后悔了,走了,你怎么办?到时候孤家寡人,连个退路都没有。”
萧明山的脸色惨白。
“第二条,你让蒋含烟打掉孩子,给她一笔钱,让她走。你回去跟大嫂好好过日子,这辈子再也不提这件事。这条路,大嫂能接受,萧雅不受影响,爸妈也能保住脸面。但你会一辈子觉得亏欠蒋含烟,心里永远有个疤。而且,大嫂能不能真的翻篇,你能不能真的放下,都是未知数。”
萧明山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第三条,你让蒋含烟把孩子生下来,但不离婚。你出钱养这个孩子,但不给她名分。这条路,两边都对不起——大嫂委屈,蒋含烟委屈,孩子也委屈。但至少,家没散,萧雅还有爸有妈,爸妈还能在村里站得住。”
明月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三条路,都不好走。你自己选。”
萧明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影子。
“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想离婚。”
明月听到这句话,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悬着——不离婚只是第一步。不离婚之后的日子,才是最难的。
“那你打算怎么跟蒋含烟说?”
萧明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去跟她说。”
“你跟她说不清楚。”明月摇了摇头,“你去了,她一哭,你就心软了。一心软,什么原则都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去跟她说。”
“你?”萧明山愣住了。
“这件事你处理不了。我来处理。”明月转过身来,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跟她单独见面。公司里该怎样怎样,下了班就回家。大嫂给你做的饭,你一口不剩地给我吃完。她要是给你发消息,你给我看。她要是打电话,你当着我的面接。能做到吗?”
萧明山低着头,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