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的暖风嗡嗡地响着，填补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空白。乔玉英纳鞋底的针顿了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念念安静下来，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她。
志生没说什么，退后一步，又坐回了沙发上。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两度，大概是怕她刚从冷风里进来，一下子热得太猛会头疼。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做的一件小事，也没有看她。
明月捧着那杯水，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嘴里的“谢谢”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两个人中间，陡然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明月甚至都没想到，她为什么脱口而出。她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说的，或者说的应该是别的——比如“你今天怎么不坐近一点”，或者“念念今天乖不乖”，可她偏偏说了一句最生分的。
她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在宴席上对着那么多领导，她能说出一车轱辘滴水不漏的话；可对着眼前这个人，她连一句像样的家常话都说不利索。
乔玉英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地扎着，没再抬头。念念不耐烦地哼唧起来，老人便抱着她起身去了里屋，把堂屋留给了他们俩。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暖风均匀地吹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明月站在离志生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杯水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她忽然想起顾盼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关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那道缝也在。
她当时没信。
现在她站在这间暖意融融的屋子里，看着三步之外那个曾经最亲近的人，忽然有点信了。
志生看着明月，眼里透着疲惫，心想明月也真不容易，一个女人，什么都得靠自己，如果桃胶膏厂几条生产线全开，又要增加两百个工人，再加点明升服装公司的三百多个工人，总共有五百多工人，光这些工人的吃喝拉撒，管理起来，也要很大的精力，何况明升公司没有完整的管现体系，不像他的微诺电子公司，有一套完整的组织架构，可以做到上通下达，信息不延迟。
“中午喝得不少？”
“嗯，有点多！志生！”
明月刚要说什么，志生打断了她的的话。
“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用，还好！”
明月说完这两个字，又觉得不对。她本该多说几句的——问问他路上顺不顺利，问问他在南京吃得好不好，问问简鑫蕊怎么没跟着回来，问问中午为什么没去参加午宴，甚至可以告诉他，她准备上台去剪彩的。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志生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上。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看她。那种沉默不是赌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疏离。
明月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渐渐烫了起来。她想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可脚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动。三步远的距离，此刻像是隔了一条河。
“志生。”她终于开了口。
“嗯。”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志生顿了顿，补了一句，“十点多一点到的。”
明月知道志生上午到的，但从志生嘴里说出来，明月心里微微一颤。上午她公司的会议室里，和顾盼梅一起接待贵宾。那时候志生已经来了，就坐在接待大厅里，曹玉娟也告诉过她，她走不开，好像也没当回事，本该是男主角，却被晾在一边，她还以为志生不会在意这些，可志生绝不是以前的志生……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
“那你中午……”她问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他中午怎么吃的，是谁做的饭？是他是自己下的厨，还是随便对付了一顿。可这话说出来，倒像是查岗似的，怪没意思的。
志生似乎猜到了她要问什么，淡淡地说：“妈下的面条，我已经很久没吃到妈妈做的饭了。”
又是一阵沉默。
空调的暖风还在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却填满了整间屋子。明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漏，漏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念念今天乖吗？”她终于问出了一句话，问完又觉得自己可笑——这是她自己的女儿，她问起来倒像是客人在关心别人家的孩子。
“乖。”志生说。
就一个字。
“也很可爱！”志生似乎觉得说一个字，有点不妥，又补充了一句。
明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的倒影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她想起几天前从市里回来，念念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她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下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那时候她想，等开业典礼过后，回来一定好好陪陪念念。
可现在她回来了，念念被婆婆抱进了里屋，她连抱都没来得及抱一下。
“志生。”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志生沉默了几秒。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什么。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是啊，志生能向她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不问就是最好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志生调空调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从来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的，等你发现了才知道他已经替你想到了前头。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那声“谢谢”说得那么刺耳。
因为太见外了。
因为真正的亲近是不需要说谢谢的。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志生忽然开了口。
“明月。”
“嗯？”
“我今天上午在接待大厅里，碰到谭健了。”
明月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却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快了起来，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即使她早就知道，上午志生和谭健聊了几句。
志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那里贴着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可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旧年贴的年画留下的胶印，黄黄的，一圈一圈的。
“他说了什么？”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后音带着颤抖。
志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攥成了拳。
“我问他，你借的钱还了没有？”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明月站在那里，手指死死地扣着杯壁，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听不见了，窗外的风声听不见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像被冻住了，怎么也打不开。
志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等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亲耳听到的答案。
明月手里的杯子终于没端住，晃出一大片水，泼在她的手背和袖口上。水是温的，可她的手指在发抖，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
她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翻江倒海，无数句话涌上来又沉下去，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句也出不来。
她没拿过谭健的钱。
她一分钱都没拿过。
可这句话要怎么说出口？说了，志生会信吗？谭健既然敢当着志生的面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咬死了这件事。她拿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拿错？她拿什么来证自己过去的谎言是谎言？
她什么都证明不了。
志生看着她，等着。
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长到她觉得一辈子都要在这沉默里耗尽了。
“志生，”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她说不下去。
志生没有催她。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空白的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本来不想问的。可我还是想知道，所以就问了。”
明月的心猛地一沉。志生是在乎的，到现在还在乎自己的那些话。
“他还说了什么？”
志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里屋传来念念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安静下去。
“他说，”志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钝钝的痛，“那些钱不用你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还说你身上的那个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