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鹦鹉用力抽回手的瞬间,刘休远掌心里骤然一空。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两步。退的方向,是刘休龙身侧。
刘休远站在原地,看着王鹦鹉一步步退到刘休龙身后,看着刘休龙自然而然地挡在她面前,看着那一角豆绿裙裾在素白貂裘后面轻轻颤动。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愤怒、心疼、嫉妒、悔恨,还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惧。
一滴泪从他右眼眼角悄然滑落,顺着冷峻的脸颊无声坠下。他自己毫无察觉。风太大了,雪太冷了,他甚至觉得脸上那一点温热只是错觉。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疼得快要裂开。
陈庆国看了一眼,头偷偷低下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只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自己去送刘休景。
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庭院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刘休远依旧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这漫天风雪冻住,唯有心口的疼痛愈发清晰,密密麻麻,撕心裂肺。他看着挡在王鹦鹉身前的身影,那身影挺拔而疏离,轻而易举就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一股浓烈的嫉妒瞬间冲垮了他仅剩的理智,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可转眼就被寒风吹散,再也抓不住。
他想上前,想再次把她拉回自己身边,想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决绝地推开他,想告诉她自己心底的悔恨与恐惧,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寸步难行。他看着她躲在别人身后的模样,看着她对自己避如蛇蝎的姿态,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寒风冻得冰凉,结成薄薄的冰碴,刺痛着肌肤。他终于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湿冷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陈庆国埋着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着刘休远多年,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态,这般脆弱无助,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威严与锋芒。他心里清楚,刘休远是真的动了心。
陈庆国想想茗蕊做的好事,要是皇太子知道是茗蕊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一手毁掉两人情分,不得把茗蕊大卸八块。
王鹦鹉垂着眼,碎雪落在她单薄的豆绿宫装上,转瞬便融成水渍,她微微屈膝,行了个极标准的奴婢礼,脊背绷得僵直,却掩不住浑身散不去的疲惫。
“殿下,奴婢终究是一介官奴婢,身份低微,入不了东宫,也配不上殿下的看重,终究是奴婢高攀了。”她声音轻缓,无悲无喜,却字字戳心,眼底是熬尽了所有情绪的倦怠,连抬眼望刘休远的力气都没有,“这段日子纠缠不休,奴婢心力交瘁,实在是累了,再经不起半分波澜。”
话音落,她缓缓转向身侧的刘休龙,声音弱了几分,带着全然的倦怠与依赖:“武陵王,劳烦您,送奴婢回去吧。”
此刻的她,眉眼间全是撑不住的疲惫,眼眶泛着淡红,脸颊因风雪冻得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唯有看向刘休龙的眼神,藏着一丝求助的安稳,与面对刘休远时的疏离判若两人。
刘休龙当即上前半步,牢牢将她护在身前,伸手轻扶她的胳膊,刻意放缓动作,生怕碰碎了这副疲惫不堪的身躯,沉声道:“抓好本王的手,本王带你走。”
王鹦鹉微微颔首,虚弱地靠向刘休龙,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费力,全程再没看刘休远一眼,满心只剩逃离的执念。
刘休远僵在原地,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额角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怒火与嫉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撑爆他的五脏六腑。
他气王鹦鹉的绝情,气她用身份做借口,气她丝毫不顾往日情分;更嫉妒刘休龙,嫉妒弟弟能轻易得到她的信任,嫉妒弟弟能这般光明正大护着她,嫉妒她在自己面前锋芒毕露,在弟弟身边却能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这般疲惫脆弱的模样。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疲惫地依偎在弟弟身侧,被弟弟护着一步步离开。她眉眼间的倦意那么浓,是在他身边从未有过的心力交瘁,这一幕像无数根毒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更妒得发疯。
凭什么?
他贵为太子,倾尽真心待她,换来的却是她的决绝推开;而刘休龙不过寥寥几句维护,就能得到她全部的依赖,甚至能带走这般疲惫无助的她。
“王鹦鹉!”刘休远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周身戾气滔天,“你给我站住!”
可那两道身影丝毫没有停顿,风雪卷着王鹦鹉单薄的背影,她靠在刘休龙身侧,微微垂着头,尽显疲惫,一步步走出刘休远的视线,也仿佛要走出他的整个人生。
刘休远浑身剧烈颤抖,嫉妒与愤怒交织,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郁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眼前阵阵发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上前阻拦的力气,都被这蚀骨的嫉妒与心痛榨干。
刘休龙带着王鹦鹉缓步走入回廊,风雪被高墙隔绝了大半,可她脚步虚浮,身子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直到身后太子暴怒的嘶吼渐渐远去,庭院里那道凛冽绝望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王鹦鹉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瞬间翻涌上来。
她嘴上说着配不上、说着累了、说着要远离,可亲眼看着刘休远独自僵在漫天寒雪里,那般悲愤、嫉妒、狼狈又绝望的模样,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心安。
狠心推开是真,万般不舍也是真。
她猛地停住脚步,不顾浑身酸软疲惫,一把挣开刘休龙搀扶的手。
“殿下……”
话音未落,满心酸涩慌乱,脑子里只剩刘休远赤红着眼、独自淋雨落雪的样子。她再也克制不住,转身不顾一切就朝着方才的庭院追了出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那么骄傲,那么偏执,千万别一时冲动,伤了自己。
回廊积雪湿滑,她本就体力不支、脚步虚浮,心急之下更是不顾深浅。脚下猛地一滑,单薄身子重重向前踉跄。
“噗通——”
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冰冷积雪之上,豆绿裙裾沾满雪泥,膝盖磕在坚硬石砖上,钻心刺骨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她疼得蜷缩起身子,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混着雪水滚落,趴在地上半天都撑不起身子。
明明是她狠心推开,明明是她划清界限,可到最后,难受崩溃、狼狈摔倒的,依旧是她。
刘休龙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又无奈又心疼:“你何必追出去?你这般模样,追回去又能如何?”
王鹦鹉趴在他怀里,肩膀止不住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舍不得……我怕他恨我,怕他一个人,在雪里熬坏了身子……”
而此时风雪深处,早已不见刘休远的身影。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