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顺缓步走进昏暗的牢狱,穿过一段狭窄的通道,走进一间巨大的石室,光线明亮,依旧有很重的潮湿味儿。
最亮的光线来自于圈椅上明黄色金线的反光,仅有的天窗透进来的一束光落在一片金色之上,映得整个空间明亮起来。
两个军卒按住张大顺,大力踢向膝弯,啪,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面,张大顺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抬头盯着阳光下的面容。
军卒端着一壶酒进来,恭敬的等候在一旁。
“咱觉得你有点本事,没想到你无法无天,人你敢动,税你也敢动,还敢祭天,是不是皇权在你眼里也如无物?!”
“老朱,时代是有局限性的,你以英雄史观去看这些事情,全对,我以人民史观看这些事,全错,英雄以英雄的叙事,时势造英雄,英雄是世界的主宰,人民以人民的叙事,俗世洪流没人可以独善其身,人民是世界的主宰。说浅薄点儿叫各为其主,说深入些,我有自己的信仰,一切为了人民!”
“狡辩救不了你的性命!”
“我活了一百一十八年,两世为人,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修行刚好一百年,若我能平安活到一百岁,正好可以蜕去人形,达成无上境界,你要堵我的路?”
“妖言惑众!毒酒!”
端酒的军卒走到张大顺面前,缓缓跪下,托盘放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顺哥,北伐之时您多次救兄弟们于危难,我差点病死途中,是您撬开嘴灌了药我才保得性命,忠义难全,皇命难违,兄弟先走一步!”电光火石间抽出匕首划向颈间,一股热血喷薄而出。缓缓软到,血液沿着青砖缝积出大片血洼。
张大顺深深得看了一眼地上的军卒,展手弹掉盖子,端起面前的酒壶,张嘴猛灌,喝得一滴不剩。
本州岛京畿三清观
嘎嘎端坐蒲团,面前矮几放着的箓贴泛起氤氲光华,正堂供桌上的木剑腾起丝丝雷霆,电光流转,劈啪作响。
嘎嘎抓起箓贴起身跑向供桌,单手拎起木剑跑出后堂。
“上香!”清脆的童声传遍三清观,几个洒扫的弟子闻声立刻扔掉扫把簸箕快速跑向偏殿,抬出三支大香,以最快的速度点燃,等着观主下一步吩咐。
箓贴丢向鼎上,木剑也甩向空中,绕过大鼎,两个弟子扶着香身递到嘎嘎面前,帮忙插在大鼎正中,另外两个弟子缓步上前,递上第二支香,稳稳插入鼎中,第三支香立稳,所有人纷纷退后,恭敬得执礼站定,跟着嘎嘎的动作行礼。
“师兄,今日成箓,咱们道观有传承了!”
后面弟子齐齐念诵:道祖无量,大顺无量。
两个弟子快速起身,跑到后院取出大画轴,恭敬得展开,高高举起,接受香火,仪式走完,送进大殿,挂在雷部诸神侧方。一个小香炉摆在画轴正前,三炷香轻轻插入香炉,众弟子依次站定,轻轻念诵,大顺无量。
应天牢狱
张大顺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感受着神泉再也压制不住的汹涌念力,缓缓闭上眼,抬起头,冰凉的铁锁牵扯,右手缓缓抬起,对着右前的尸体虚压,嘴里念诵,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百无所气夺起,大吉大利,急急如律令……
张大顺愣怔了一下,一口酒喷薄而出,手诀大改,映出一点淡淡的彩虹。
军卒的血缓缓凝聚,朝着鼻孔涌去,酒雾映出的彩虹落向脖领,伤口快速合拢,发白的伤口快速凝结粉红伤疤,与边上黝黑的皮肤迥异。
张大顺听到了军卒的心跳,心里难受,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意识模糊了一下,眼前一黑随即好转。
“壮壮,三喜,”声音穿透幽暗的牢房响彻外面的通道。
四个强壮军卒提着二人进来,他们没有得到上官的命令,听到呼唤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进去,马上进去。
左手抬起,铁锁碎裂,二壮三喜身上的绳索崩解,恢复自由,扯掉封口的布条,吐出布团,连滚带爬的冲到张大顺身边。
“壮壮,三喜,莫怕,哥在呢。”
壮壮三喜哭成泪人,一时都趴在张大顺的怀里呜咽不止。
“原本还要百年飞升,如今看,不需要了,吾当今日飞升,不要怨恨任何人,好好活着,你二人子孙之中,选一有心性的孩子送到三清观,接力祖师传承。”
“记住了哥。”
气浪炸开,将所有人推向墙边,身上衣服粉化,盘起的发髻散开,木簪甩落一旁,长发飘飘,快速变白,只有发根依旧乌黑。
缓缓浮起,长发沾染阳光化作淡淡金色,随即脱体而去,钻出天窗消失不见。
“老朱,送你一场机缘,你要好好珍惜!”一指点向朱元璋眉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一指之上,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浓烈的金焰升起,张大顺消失在天窗前。
广渠路
杜安意识骤然清明,血从眉尖噼啪滴落,伸手抓向地面,对着空空地面大力撕扯,没有来回拉扯,只有大力出奇迹,一声钝响,空空如也的手中出现一节黝黑触角,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塞进口中,整个吞下。
“后,或者厚薄的厚,你在幻境里困了我近一百年,就是为了夺舍我?”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不停滴落的血珠。头皮疼,膝盖也疼,屁股侧面更疼。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扶起小摩托,帮忙从箱子里拿出纸巾按在头上。
杜安谢了一圈,按着伤口,单手骑车回家。停下来,翻开手机,发现手机上还有订单,赶紧按照订单的路线掉头送过去。手机屏幕亮着,顶部显示,2014年5月17号20点39。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只穿了一条裤衩,眯着眼睛打开门,疑惑的接过手里的袋子,用力撕开,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衣服,迟疑了一下,翻开挂在边上的女式手包,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到杜安面前,“辛苦了!”
砰,防盗门关上。
杜安按开电梯,走进去,看着手里的钱,转身看向镜子,哎,真是一副可怜像,右侧满身的血,脸上干涸的血痂黑乎乎的。
拿着钱拐到药店买了白药药粉和无菌纱布,两卷橡皮膏,直接回家。
到家直接脱掉身上破烂的衣服,扔在垃圾桶,直接进浴室冲洗,身上的搓伤沙得慌,肥皂上身更是疼痛不已,洗发水沾在头皮的伤口上一阵抽搐,强忍伤痛结束洗漱。
坐在床前,纱布展开,棉签搅碎白药药粉,橡皮膏扯出四五条,在桌面沾成米字,纱布放中间,沾牢固,药粉倒上去,低头看向镜子,手掌伸到橡皮膏下面,抬起纱布朝着伤口猛按,轻抚橡皮膏,让其沾牢固。
长舒一口气,缓缓躺在床上,搓出的伤口牵扯着疼起来,躺好挪了个舒服的姿势,屁股上的挫伤疏解了几分。
打开手机灯,关上大灯,缓缓安歇,嘴角缓缓上扬,想起一件令人开心的小事,或许是两张票或许是别的。
乾清宫
王承恩端着灯盏走进寝殿,身后内侍将殿内灯盏点亮几盏。
“皇爷,皇爷,到时辰了,该起来上朝了,皇爷……”
朱元璋觉得刚睡下,就被喊起来,心里觉得极度不舒服,小声问道:“云齐呢?你嗓子听着生啊!”
“皇爷,奴婢王承恩,一直都是奴婢伺候皇爷起居。”
“几更天了?”
“四更末了皇爷,您醒醒神儿,记不起奴婢不碍事,莫让阁老们抓住话头儿。”
朱元璋迷迷糊糊穿上礼服,跟着提灯笼的小太监,缓步走进金殿。
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身上的龙袍有些破旧,甚至还有补丁,心里的火腾一下就升了起来,余光瞥了一眼侍奉的太监,一个都不眼熟,底下的大臣全都不认识,心生惶恐,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生疼,这才缓了一口气,等着有人主动上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首辅成基命出列,上前一步,躬身拜了一拜,说道:“陛下,闯贼连番破城,当从各地卫所抽调精锐……”
朱元璋抬手打断成基命的话,沉着脸说道:“再议,退朝!”起身便走。
小太监立刻高喊恭送。
快步回到寝宫,脱掉朝服,摘下冠冕,躺在榻上,凝神静气,先睡觉,有事睡醒再说。
滴答滴答滴答……
轻微的滴答声从内衣侧兜里传出,下意识伸手摸过去,一个硬硬的圆球,熟练伸进兜里摸出一个蛋形金表,下意识摸到开关,轻轻一按,啪,表盖弹开。
猛的睁眼,一眼盯住黑白表盘,时针停在五点,分针刚好向前走了一小格。
黑色刻度泛起氤氲绿光,绿光脱离表身,浮在面前,不断拉扯轮转,化作八卦开始旋转,朱元璋觉得天转地转,强烈的晕眩感冲刷着意识,大段大段的记忆深刻脑中,建奴入寇,吾弟当为尧舜,泰昌,万历,嘉庆,大礼仪,移宫案,红丸案,魏忠贤,成祖!
“成基命,好你个老东西,欺咱不知,哼!云齐!云齐!额……承恩!”
“奴婢在,皇爷可要用早膳?”
“热茶,洛哥儿?刀给咱!”朱元璋弹射起身,对着远处的侍卫大声招呼。
侍卫快步跑到殿前,恭敬得解下佩刀,不敢拔出鞘,连刀带鞘双手奉上。
抽出长刀,一个箭步对着空处用力劈了下去,扭身翻手回环,缠头再劈,夺步再劈,撤步上撩,回身再劈……
王承恩看着皇帝突然耍起刀来,生怕伤着龙体,站在一旁急得出汗,只能来回踱步,不敢出声打断。踱了许久见宫女端着茶盘过来,这才安定下来,等着皇帝耍累了停歇。
是夜,朱元璋领着几个亲戚护卫直接闯进了成基命府邸,一路敲晕许多侍从,冲到宴席之上。
脱掉夜行衣,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回侍奉的小厮,厅中扭动的舞姬,弹唱的班子,灯火通明,众多朝堂重臣欢聚一堂,怀里搂着美婢不停摩挲。一时间没人在意突然走出的一个人,都在忙活,喝酒,攀谈,不亦乐乎。
一个突兀的人影缓缓走向首席,喝的醉眼朦胧的成基命突然扫到面前的人影,一下没反应过来,仔细再瞅,陛下?不对,真是陛下,陛下怎么?一时间愣住。
朱元璋没理会愣住的成基命,伸手摸向一只红亮的鹅腿,斩成数块,直接抓住中间部分,毫无形象的塞进嘴里,轻嚼两下吐出一节骨头,当,砸在盘子边沿,弹落在地,端起酒盅,仰头饮尽,斯哈,“好酒!”
顿时厅中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站着的人影之上,许多见过皇帝的重臣酒醒大半,赶紧推开美婢,绕出酒桌,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这是干嘛?咱只是夜里饿得睡不着,寻着味儿过来找些吃的,吃喝一番就回宫!快诸位爱卿快快起来,骆思恭,快,扶诸位爱卿起来!”
一身夜行衣的几个沾亲带故宫廷护卫快步走进来,扶起几个大臣,骆思恭则没穿夜行衣,一身锦衣卫指挥使服饰,左手按住刀柄,右手轻轻拉起成基命。
“哎呀,成爱卿,咱是不是扰了宴席,给咱个面子,接着奏乐接着舞,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咱这就回去接着睡觉,不耽误诸位爱卿,正好明日不早朝,咱也趁着酒劲儿睡个懒觉!”
说完一甩袖子,直接快步朝着正门走去。
骆思恭扫了一圈,立刻快步跟上朱元璋。
次日一早,朱元璋骑马冲进京营,三通鼓,聚将,整兵。
点将台上,看着在册的兵卒不足三成,心里冰寒一片,将校只有寥寥数人。
“明日辰时点将,三通鼓不到者,立斩不赦!”
朱元璋走下点将台,骑马离开京营,初步整理出一千余可用兵卒,有勋贵子,有宫廷护卫,有锦衣卫,还有几家亲戚家丁护卫,这些人都能入眼,打磨些时日可堪大用。
回到宫中,乾清宫门口已经支起大锅,王承恩带着人煮羊肉,烙白面饼子,几个后妃也带着儿女一旁帮忙。
千余兵卒跟着皇帝来到乾清宫,一声令下,王承恩开始给兵卒盛汤,周皇后提着筐子给每个兵卒发一张大饼,其余嫔妃亦是如此,兵卒接到大饼躬身谢过,盛了汤绕到空处,喝汤吃饼,筷子捞起羊肉放嘴里仔细咀嚼。
朱元璋端着碗坐在台阶上,嘴里塞满饼子,端起汤猛喝一口,眼神细细大量周遭的兵卒,哪些可以提起来领兵,心里逐渐有数。
很快吃完,跟骆思恭交代几句话,快步离开,进乾清宫理政,明发中旨,召众藩王凤阳祭祖,太祖祭日前务必到达,眼下刚十月,足足半年有余,各支各脉长房长孙,嫡子嫡孙,有封号亲王,郡王,镇国将军皆需到场。以朱家宗长联合大宗人令明发皇家宗室条律,废黜成祖祖训,无封号宗亲可入百业,可科举入仕。食禄停发,无法过活的宗亲可进京投奔皇帝,由皇帝负责活路。
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梁廷栋,进殿议事,议事至深夜,吃了两顿丐版御膳外加一顿夜宵才放两位重臣离去。
骆思恭得明旨整顿锦衣卫,合并厂卫,其子骆养性进宫领百户衔,随侍驾前,传达皇帝旨意。
毕自严长子毕际壮入宫,荫官正六品礼部主事,另召梁为虹入京。
“王伴伴,咱把厂卫都拢到骆思恭那边,你心里不好受吧!”
“奴婢只会侍候主子,多些权柄少些权柄都是为了给主子办好差事。”
“御马监那边你亲自去,带着他们按名单去劝饷,不给的送北镇抚司,带着粮饷直接去剿了闯贼,你放心,咱会把京营也压上。”
“奴婢遵旨!”
“你倒是爽快,不怕身死险地?”
“奴婢会办差,只要主子需要,奴婢赴汤蹈火,不会让皇爷为难!”
“哈哈,王伴伴,咱给你一道秘旨,这道秘旨不能说于任何人听,你得带进棺材板里,闯贼是外患,藩王是内忧,你此去必然会遇到几个藩王,只要你能弄死一个,咱在京北给你圈一片地当坟地,等你侍候不动了,咱出钱给你养老修坟。”
“奴婢谢皇爷厚爱,奴婢若是没能保护好藩王请陛下重重责罚!”
“好,咱会重重罚你!”
王承恩郑重行礼,缓步退出乾清宫。
“方正化!”
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太监,躬身拜下,“奴婢在!”
“让你准备的手弩可妥帖了?”
“回皇爷,已然齐全。”
“明日早朝,咱一声令下,给东林那帮子一个下马威!”
“奴婢多嘴,对朝臣下杀手,名不正言不顺,是否太过?!”
“方正化,建奴打到京城,咱就品出来了,李成梁养寇自重,坐视建奴做大,东林虽非二臣,其党争又给建奴添了柴火,形同国贼,不杀几个,建奴,闯贼,甚至一些阿猫阿狗同样会做大,再打到京城还是侥幸保住吗?咱打算定成常例,给老太监养老修坟,圈个荣养之地,你不希望你们的园子成建奴的马场吧!”
“谢皇爷给奴婢解惑,奴婢一定不会手软的。”
“嗯,退下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