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犯懒。往常她每天午后去文渊阁,如今出了东偏殿的门走了不到十步就觉得腿沉,恨不得折回去躺下。康熙头一两天只当她是换季困乏,到了第三日见她脸色发白地坐在书案前发呆,二话没说就让李德全去传太医院的人。
太医搭脉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小梅端茶进来的脚步都放得轻了。明珠靠在引枕上,看着太医那张老脸上慢慢浮现出的表情从端凝变成舒展,再从舒展变成压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块石头地一声落了地。
太医收手退后两步,朝康熙拱了拱手: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这是喜脉。约莫一月有余。
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贺喜。明珠听见小梅喜极而泣的抽噎声,听见宫人们压低了的道贺声,听见窗外秋风把树梢吹得哗哗响。她的耳朵嗡嗡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嘈杂,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看着三步之外的那个男人。
康熙站在那里没动。他的脸上有一个很短暂的空茫——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中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该做什么表情。那种空茫只持续了两三息,然后他整个人从眼底开始亮起来,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从眼睛到嘴角到眉梢,最后整个人都被那种光裹住了。
他大步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覆在明珠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一丁点的肚腹,五指张开,力道轻得像在捧一片初雪。明珠低头看着他那只手,指节上握笔的薄茧蹭着她寝衣的布料,微微有点痒。
朕的。他低声说,和两年前说的两个字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这两个字里的分量重了十倍,沉甸甸地坠在嗓子眼里,让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明珠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了一声。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盖在他的指节上,暖烘烘的。
宁妃有孕的消息在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六宫。太皇太后乐得在慈宁宫连念了三声佛,德妃当晚就送了熬好的安胎粥来,宜妃让人抬了一箱子补品,良妃亲自来东偏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握着明珠的手反复叮嘱头三个月最是紧要。连皇后那边都破天荒地打发人送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过来。
明珠坐在床上接受了一整日的贺喜,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到了晚上终于清静下来,她靠在床头喝最后一口安胎药,苦得直皱眉。康熙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翻一本书,时不时抬眼扫一下她喝药的进度,在她把空碗递出去的时候点了点头。
明儿让御膳房把药渣做成蜜丸。他对李德全说了一句,李德全应声退了出去。
明珠含着满嘴的苦味看着他,忽然问:皇上想要皇子还是公主?
康熙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的:都好。
那总得有一个更想要的吧?
康熙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明珠脸上。烛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温润了几分,他看了她两息,说:像你就好。
明珠把苦药咽下去,嘴角的弯度怎么压也压不下来了。她缩进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了句臣妾困了。康熙合上书站起来,走过来替她把被角掖好,顺手把床头的灯盏拨暗了些。
睡吧。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朕明天再来看你。
明珠点点头,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伸手拽住了他袖口的一截布料。康熙回头,明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闷闷的:皇上明天带桂花糕来。
康熙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走了之后,明珠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着,小腹上那一点温热的感觉还在,像一盏刚刚点燃的小灯,安安静静地亮在她身体最深处的地方。她把掌心重新覆上去,轻轻压了压。
103,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要当妈妈了。
103这回没有用数据分析或者情绪解读来回应。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一个字。
嗯,不过宿主,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当妈了吧。
“闭嘴,新世界新身份不懂吗?”明珠说道。
“好的,宿主。”
怀胎十月,明珠觉得自己像被整个紫禁城捧在掌心里养着的一颗珠子。
太皇太后每日必问安,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不重样的吃食,太医院的太医轮流在东偏殿外间值守。康熙批折子的地方从文渊阁挪到了东偏殿,每天就坐在明珠床榻旁边的书案上处理政务,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睡着便轻手轻脚地换一盏茶,继续埋首批折子。
明珠孕期倒没什么大的折腾,能吃能睡,就是嘴馋得厉害。有一回半夜醒了忽然想吃科尔沁的奶疙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康熙被她折腾醒了,披了外衣起来问怎么了,她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想吃奶疙瘩。康熙沉默了两息,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快马去科尔沁取了一大包过来。
奶疙瘩送到的时候明珠咬了一口就吐了——孕期口味变了,从前觉得香的东西如今酸得倒牙。她看着那一大包千里迢迢送来的奶疙瘩,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康熙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包奶疙瘩收起来,让御膳房重新给她做了一批加了蜂蜜的。
臣妾浪费皇上心意了。明珠小声道歉。
康熙把新做的蜂蜜奶疙瘩递到她嘴边,语气平淡:反正朕乐意。
明珠就着他递来的手咬了一口,这次不酸了,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弯了嘴角,把剩下的半块从康熙手里接过来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吃。
生产那日是六月十八,紫禁城最热的时节。明珠清晨开始阵痛,疼了一整个上午还没动静,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围在产房外头焦头烂额,小梅进进出出地换了好几盆热水。明珠躺在里头疼得满头是汗,但一声都没喊,咬着帕子忍着。
康熙在产房外面站了将近两个时辰。李德全搬了椅子让他坐他也不坐,就那么负着手站在那里,脸绷得像块铁板。里头偶尔传出一声明珠压不住的闷哼,他的指节就攥紧一分。十四阿哥来请安的时候远远看见这副阵仗,停在月华门那边犹豫了半天,最后没敢靠近,远远朝产房的方向作了个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