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依然闭着,睫毛上的冰碴在雪光里闪着微弱的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莜莜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顾……莜……莜。”还是那三个字。
他在叫她的名字。
在昏迷中,在生死边缘,在雪地里躺了不知道多久——他在叫她的名字。
顾莜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叶限的脸上,把他睫毛上的冰碴融化了。她的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哭。
哭没有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救治,不是眼泪。
她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先从头部开始——头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后脑勺有一个肿块,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砸到的,肿得老高,摸上去烫手。然后是躯干——铠甲的前胸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把铁甲劈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衬露了出来,棉衬上全是血。
顾莜莜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敢解开铠甲去看里面的伤口。她怕看到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
但她还是解开了。
铠甲的搭扣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很难解开。她用牙齿咬住搭扣的一头,另一只手使劲拉,指甲又断了一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搭扣终于松开了,她把铠甲从他身上剥下来,像剥一个壳很紧的鸡蛋。
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用短刀割开衣服,露出里面的伤口。
一道刀伤,从左胸口一直延伸到右腹,斜斜地划过去,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叶限的胸膛上。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内脏。刀口在肋骨上停住了,骨头挡住了刀锋,救了他一命。肋骨断没断她摸不出来,但至少没有开膛破肚。
顾莜莜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她跑回马车,从暗格里翻出陆神医配的药箱。药箱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齐全——金疮药、止血粉、纱布、绷带、针线(缝合伤口用的),还有一小瓶烈酒,用来消毒。她把药箱抱在怀里,跑回叶限身边,跪在雪地里,把所有的东西一字排开。
她用烈酒浇在他的伤口上。
叶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角抽动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他没有醒过来——疼痛太剧烈了,他的身体在自动保护自己,强迫他保持昏迷。
“忍一下。”顾莜莜说,声音抖得厉害,“忍一下就好了。”
她把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按住。止血粉碰到血液立刻变成了糊状,堵住了出血点。她按了很久,按到手臂酸麻,按到膝盖在雪地里冻得没有知觉,才敢松开手。
血止住了。
然后她开始缝合伤口。
她从来没有缝过人的皮肤。她缝过衣服,缝过翠屏扯破的裙子,缝过自己的袜子——但从来没有缝过人的皮肤。她的手指在发抖,针好几次戳偏了,扎进伤口旁边的肉里。每扎偏一次,叶限的身体就会抽搐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哭。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能死。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雪地里,不能死在这些枯草和尸体中间。他应该活着回去,看陆神医院子里的梅花,吃翠屏做的桂花糕,坐在廊下看书,转他的折扇,嘴角偶尔露出那个1.2毫米的弧度。
他应该活着回去,跟她一起看那片他寄给她的花瓣长在什么地方。
缝了十几针之后,伤口合拢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胡乱缝起来的破布。不好看,但至少血不会再流了。
顾莜莜用绷带把伤口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她开始检查其他部位——手臂、腿、脚。手臂上有几道浅的刀伤,不深,已经自己止血了。左腿的小腿处有一道箭伤,箭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血洞,血洞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看起来像是中了毒。她在药箱里翻出解毒的药粉,撒在箭伤上,用纱布包好。
全身检查完之后,她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限还躺在她面前,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微弱,但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告诉她:我还活着。
顾莜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很凉,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活人的凉,是冻了很久但没有彻底冷透的凉。
“叶限,”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接你回家。”
她没有得到回应。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微微蜷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碰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莜莜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转扇子磨出来的。此刻这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被雪水泡过的石头。她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试图把温度传过去。
“我给你带了东西。”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你猜是什么?”
没有回答。
“是你的玉佩。你说要等我回来的那个玉佩。我把它带来了,就放在我胸口,贴身的。你要不要看看?”
她把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塞进他的手里。
那块青白色的玉石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暖炉。叶限的手指碰到玉佩的那一刻,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颤动。
他在努力睁开眼睛。
但他没有足够的力气。
“别急。”顾莜莜说,“你先休息,等你有力气了再看。”
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着自己的皮肤。然后她站起来,跑到马车旁边,把车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来,腾出空间。
马车不大,车厢里本来只能坐一个人。她把座位拆了,把暗格里的干粮和水全部倒出来,在车厢底部铺上那件羊皮袄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做了一个简易的床铺。然后她回到叶限身边,蹲下来,开始把他往马车那边拖。
不是抱,她抱不动。叶限比她高一个头,比她重几十斤,穿着铠甲,身上还有伤。她只能拖——拽着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马车的方向挪。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粉红色。
她拖了不到十步,就喘得不行了,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心跳平复一些,继续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