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自信与向往是最美好的东西之一。
哪怕许曙现在还处于主动关闭着自己的共感的状态，他也能从沈南枝那溢于言表的快乐，毫不掩饰的自信中感受到她对未来的憧憬和决心。
所以，看着沈南枝那副侃侃而谈的模样，许曙即便察觉到了对方话里话外，在认知上的不对劲，他也还是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讲述。
他向来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从琪亚娜开始，直到现在的温蒂，沈南枝，所有人都发现自己在许曙的身边时会不由自主的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说出很多本来只应该藏在心里的话。
而许曙……
或许在欲望之后，到执妄之前，许曙的倾听者姿态都只是出于对别人的尊重，体谅，照顾，甚至带着一丝丝隐性的讨好。
但是在现在，身为倾听者的许曙却实实在在的享受着倾听他人故事，情绪这一环节，尤其是像现在的沈南枝这样，美好，充实，向着未来。
这就是他所要守护的，也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人们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人们对自己的能力有着认知，人们会以自己的努力，想法，去追溯那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如果未来不满意，那就改变他；如果未来无法改变，那就提升自己，然后再去改变他。
就这样，在不断的追求中努力的将自己变得更好，同时也去将每一天都变得更好，一直向上，向上，直到他们展现出来的未来会让许曙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像这个少女一样。
“等我当上了高官，我一定要力排众议，建立一座女子也能就读的学校，等到时候，我要给全天下那些能把书读好的女孩一个读书的机会。
“然后让那些老家伙们都看看，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女孩子都比他们要弱小，只要愿意给女孩子一个机会，很多女孩子也是可以挑起大梁的。
“只要……”
如此热切的期待，以至于……
【来自沈南枝：女子——应当也被当做“人”来看待。】
许曙的手指轻微的颤动了一下，他抬眸看着那看着窗外的夜空，渐渐安静下来的沈南枝，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在僵硬中逐渐转化成一种怅然。
“怎么了？”在确认这是个空档后，许曙温柔的开口，让沈南枝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悄无声息的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没什么，只是一想到那样的未来马上就要在我的手中实现，我就感动的想哭呢。”
她强颜欢笑着，似乎在用这份简陋的笑容遮掩着什么她不想直面的悲伤。
似乎……这个女孩也在自己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既定的事实。
此时此刻，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并肩坐在了彼此的侧面，只是中间还被许曙刻意的拉出了一段生疏的距离。
许曙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偏头，看着垂着脑袋的沈南枝。
看起来，这个女孩的言语之间尽是对自己身居高位的畅想，是对自己功成名就的追求，但实际上，对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她只是缺少一张“入场劵”而已。
“如果……”许曙在片刻的犹豫后，对着沈南枝轻声开口了，“存在着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或许还会有人在欺负别人，也有一群人在歧视另外一群人。
“每个人都在试图往上走，试图将那些不如自己的人踩进泥里，在那个世界，仍有人在出生时就拥有着别人可能一生都接触不到的资源，环境……
“但至少，在那个世界里，你勉强可以说一声人人平等，或许每个人的出生点都不同，但是每个人至少都有着踏上赛道的资格……
“只要你找得到赛道，你就能努力的在赛道上奔跑，和别人竞速，而你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别人的起点……
“但你也有展翅的资格。”
只要你真的能有一飞冲天的翅膀。
毫无疑问，能自学成才的沈南枝就拥有着这样一双翅膀。
如果沈南枝能出生在现代神州的社会中，那不需要多余条件，只要她能走进校园，她就能凭借着学校的资源一飞冲天。
比如……无视教学资源，简简单单在高考考个七百多分？
许曙觉得这孩子真的能做到，在这个时代，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她都能成长成这样一朵美好的花，如果她能够在现代神州的社会下……
如果她也能享受到义务教育……
许曙都不敢想她能活的多开心，她的人生能有多美好。
“……”许曙的话让沈南枝愣住了，而随着许曙的讲述，沈南枝只是出神的看着他，将许曙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到心中。
然后……
沈南枝抬起双腿，在床上将自己蜷缩了起来，抱紧了双腿。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个世界并不是许曙所说的那样，沈南枝在这个时代已经挣扎了十几年，她很清楚自己身处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时代。
穷人不配和富人相比，平民不配在贵人面前出现，商人这辈子都不允许和士人同台，女子终其一生只能留在深闺。
你出生时是什么身份，这辈子就只能做这件事，除了可以提前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去，人们连一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也包括展开自己的翅膀。
但沈南枝却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许曙真的只是在假设。
可能……真的有那么一个世界呢？
虽然许曙在描述那个世界的时候刻意的去强调了诸多那个世界仍旧存在着的“不公”，虽然他在诉说的时候似乎一直在控诉那个世界的不美好。
但正是许曙的这副抱怨的模样，沈南枝才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份情绪越来越强烈。
她抱紧了自己，把脸埋在了自己的大腿中。
“如果……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真的有那样一个世界的话……”片刻的沉默后，沈南枝的声音从自己的怀中沉闷的传了出来，以一种虚无缥缈的姿态，却带来了让许曙陡然一顿的话。
“那我现在的这个世界……还是毁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