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这边的人族修士人数最多，派系也最为繁杂，有传承千年的世家子弟，也有散修独行修士，入夜之后同样渐渐生出隔阂。
众人正合力抵挡源源不断攀爬城墙的异兽时，一名年岁将近两百岁、城府颇深的老牌修士忽然停下手中法宝，对着周遭所有人缓缓开口，神情郑重，说得有板有眼。
“方才我在城墙内侧歇息之时，远远听到不少草木精怪与先天水灵暗中串通，他们自知战力薄弱，无法熬过三日守城，已经暗中定下计策，待到明日异兽大举来攻之时，故意放开城墙边角，将海量异兽引向我们东门人族的防线，消耗我们的力量。
等到我们死伤惨重无力相争，他们便可安然活到守城结束，事后独占秘境之中遗留的宝物。”
此言一出，东门人族之中顿时人心浮动。
不少人本就素来轻视精怪灵体，被雾气放大疑心之后，纷纷深信不疑。
看向城墙边角零散驻守的草木精怪之时，眼神之中多了浓浓的戒备，原本愿意出手驰援边角的人族修士，也纷纷停下脚步，只死守东门主干道，再也不肯分出人手支援别处。
一直独自靠在城墙偏僻垛口、没有参与人群议论的林鹤清，将东门发生的变故尽数看在眼中，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怪异。
他不动声色收敛自身气息，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城墙暗影悄然往北门方向掠去。
远远观望片刻，果然看见一众妖族个个心绪躁动，言语之间全是对魔族的敌意，所有人都无比确信魔族打算暗中加害妖族，没有一人怀疑消息本身的真假。
紧接着他又绕路潜行至西门之外，隐匿身形静静观察，一众魔族修士怒气冲冲，字字句句都认定妖族想要构陷他们，言语之中满是愤恨，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思正在被外物牵引。
折返途中，林鹤清的眉头缓缓皱起。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无端生出的流言接连不断，各族原本只是心存隔阂，却不约而同冒出极为相似的揣测，太过蹊跷，绝不像是偶然发生。
不管是人族、妖族还是魔族，全部毫无征兆地滋生出无端的猜忌，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相信凭空冒出来的传言。
夜色之中的淡雾平平无奇，可整片秘境所有人的情绪，却在入夜之后统一发生了变化。
他默默在心中暗自揣测，这片秘境之内，定然藏着某种无形之物，正在不动声色误导所有人的心神，挑起万族之间的矛盾，这恐怕才是第二轮试炼真正暗藏的玄机。
所有人来到上古孤城，初衷都格外简单。没人提前听闻城池之中存有上古至宝，秘境开启之前的道音也从未提及机缘宝物，大家唯一的目标，仅仅是守住三日城池，顺利通过第二轮考核，不至于全队一同被秘境淘汰。
可随着夜色渐深，众人的心绪渐渐悄然转变。
明明整座玄铁孤城空空荡荡，街巷荒芜，楼宇崩塌，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法器灵药，没有上古传承，更不存在什么隐秘宝藏。
但不知为何，几乎各族修士心底都会莫名生出念头，笃定城池深处一定藏着独一无二的机缘，一定会有足以改变族群气运的至宝。
人人都下意识认定，别的种族早已打探清楚宝物的下落，处处都在暗中算计，想要牺牲旁人，独自将机缘收入囊中。
南门的鬼修队伍原本只求安稳守城，不愿掺和任何纷争，没过多久，人群之中便有人开口，笃定妖族与人族私下定下盟约，待到守城结束，便联手围剿阴邪生灵，抢夺鬼修从古异兽魂魄之中炼化的阴气本源。
草木精怪们更是惶惶不安，心底莫名生出畏惧，觉得所有高等种族都在打算利用它们抵挡异兽，待到试炼结束，便会尽数出手屠戮，杜绝后患。
明明所有人本是同舟共济，目标完全一致，只需要同心协力撑过三日便可万事大吉。
可这片秘境仿佛天生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需要真实的宝物，便能在众人心中催生贪念与提防，让各族彼此敌视，互相防备。
林鹤清站在阴影之中，心中已然彻悟。
第二轮试炼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任何宝物，所有人心中凭空冒出来的机缘之争，从头到尾都是秘境刻意制造的心念幻象。
万族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城外源源不断的虚空异兽，而是不知不觉滋生的私心、仇恨与猜忌。
他悄然取出怀中的黄泉碧落镜，趁着无人留意，渡入一缕灵力，准备提醒慕星云四人，万万不可被无端生出的杂念蛊惑，守住本心，便是守住活下去最大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