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千年困,杀气临身
执法弟子们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动了。
两排人呈扇形压上来,剑尖斜斜指着场心那两个人。雨声里,只听得见靴底踩过积水的哗啦声,和一片越来越沉的呼吸声。宋伊雪横剑立在最前,手背绷得发白,紫电的紫光一明一暗。谢凤九站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包围圈一寸一寸地收紧。十丈。八丈。五丈。
宋伊雪握剑的手,掌心全是汗。她知道,真动起手来,她这点微末修为,挡不住这上百柄剑一瞬。可她还是把脚钉在泥里,一步也不肯退。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剑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要第一时间扑到谢凤九身前,替他挡下最先落下的那两三剑——挡不挡得住,另说,挡不挡,是她的事。
谢凤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在她身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宋远明站在高台上,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诸位。”他说,“你们当中,有人或许还不明白,今日要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雨里沉一沉。
“此人名唤谢凤九,三百年前便拜入我青岚宗。”宋远明缓缓道,“三百年?不——”他轻轻摇了摇头,“本座翻过山志旧档,此人困在肉身九重,整整三千年。三千年,诸位想想,是个什么光景。我青岚宗立宗至今,也不过两千余载。他一个人,便比整座宗门,还老了一千年。”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全场,特意在宋伊雪那苍白的脸上停了一停。
“诸位以为,他这三千年,是怎么过来的?”宋远明道,“宗门念他年深,不曾亏待。为他延请名师,一拨不成,再请一拨;一任教不出来,再换一任。三千年里,挂名在他名下的师父,前前后后,总有几十个。换了旁人,早该破境飞升,逍遥去了。偏偏他,一寸都挪不动。”
“宗门里的老人,背地里怎么说?”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说他是个怪例。说这具身子,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摁死在这一重上了。说靠近他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三千年了,没有一个师父能把他教出来——伊雪,你今日护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满场嗡嗡声起。
“肉身九重?”廊下有个新入门的弟子没听懂,扯着旁边人的袖子,“那不是……凡俗武夫的境界么?修到顶,也就那样了?”
“什么也就那样。”旁边的老弟子压低声音,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肉身九重,是凡人习武能修到的顶点。再往上一步,便是传说里上古肉身道的地界了。三千年来,困在这一步上的人,一抓一大把。可像他这样,一困三千年、寸步不前的——宗门口碑里,独此一个。”
“三千年……那他得换多少师父啊?”
“多少?”老弟子嗤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你听都没听过。藏经阁那位守阁的长老,是他第一位师父;后来教剑的那位,是第二位;再后来教辨药的、教观星的、教炼丹的……我入宗这三十年,亲眼见过的,就换了七八个。更早的,谁数得清。宗门背地里,都叫他——”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活祖宗。”
“活祖宗?”
“嗯。”老弟子吐了口唾沫,“谁都不愿收他当徒弟。教他吧,教不出来,白白耗一辈子;不教吧,他又是个挂了名的同门。宗门没奈何,这三千年里,只好一家一家地轮着养他。轮到后来,实在没人肯要了,才把他丢给膳房的郝长老——劈柴烧火,总归不用动修为。”
“那……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三千年不挪窝,总有个缘故吧?”
“缘故?”老弟子冷笑,“能有什么缘故。命硬呗。你是没见过,他挂名过的那些师父,一个一个,没一个得善终的。病故的病故,远调的远调,走火入魔的走火入魔。宗门口口相传——此人是个怪例,是个灾星,靠他近的人,迟早要遭殃。你以为宋师姐今日这是图什么?图一个活祖宗?她是被猪油蒙了心,迟早要被这怪例一块儿拖下水!”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落进了场心那个人的耳朵里。
谢凤九垂着眼,听着,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跟着那个老弟子的话头,一桩一桩地往下数。
第一位师父,是守藏经阁的老修士。教了他三年,塞给他一册抄本,后来“病故”了。第二位,是教剑的。教了五年,嫌他“天赋已尽”,拂袖而去,不到半年,云游不知所终。第三位,教辨药的女丹师,待他温厚,后来被一道调令发往了南海。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他数到第十七位的时候,数不下去了——不是记不清,是那些人的脸,隔得太久,已经模糊成一片。
三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够一座山头被雨水冲平又垒起来。可落在他身上,就只是一回又一回,站在一个新师父面前,重新自报一遍姓名,重新听人说一句“根骨清奇,值得一教”,然后看着那人,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消失。
听到后来,他便不输了。他把这些脸,统统收进心底最深的一个角落,盖上盖子,再不打开。
三千年了,这些话他听过不下千遍。从“根骨清奇”,听到“天赋已尽”;从“好好教养”,听到“命硬克师”。他从一个等着被教的少年,听到一个被人人绕着走的“活祖宗”。听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也许他真就是个怪例,真就是个灾星,真就不该在这世上,挨着任何人站。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离宋伊雪,远了半步。
这个动作,他做得几乎是本能的。三千年里,他养成了一个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但凡有谁对他好一分,他便要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退得远些,再远些。好像这样,那看不见的、专挑靠近他的人下手的霉运,就追不上人家了。
“你又退。”宋伊雪没回头,声音却一下子冷了下来,“谢凤九,你退一步,我就上前一步。你信不信?”
谢凤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自己脚边那半寸泥水,心里那点陈年的阴影,又漫了上来。——靠他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这个道理,三千年里他用一条一条人命,替自己验过。眼前这个姑娘,此刻替他横剑在前,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肯信他的人。他怎么能、怎么敢,再让她往这团火里,多踏一步?
“伊雪。”他声音很低,“你别管我。你放下剑,退到台上去。他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今日死我一个,够了。”
“不够。”宋伊雪答得斩钉截铁,“凭什么够?”
“凭我这三千年。”谢凤九道,“我这条命,三千年里早该没了。多活一日,都是赚的。你不一样——你才二十出头,你的道途才刚开头。你不该为我,把一辈子搭进来。”
“一辈子?”宋伊雪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泪,“谢凤九,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件用完就该扔的东西?我宋伊雪长这么大,想护一个人,还轮得到别人来替我算账?我的命是我的,我乐意拿来换你这条‘一文不值’的命——你管不着。”
宋伊雪猛地回头看他。
雨幕里,这个男人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慈悲。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宝贝,像在看三千年前,那个站在村口雨里、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的女人。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想让她走。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条命,一文不值。
“谢凤九。”她的声音抖了,“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命一文不值?”
谢凤九一怔。
“你困了三千年,换了几十个师父,全宗上下都说你是怪例、是灾星。”宋伊雪一字一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砸,“可你问问他们——这三千年,你害过谁?劈了三十年柴,烧了三十年火,膳房上下哪一顿饭不是你做的?冬天库房漏雨,是谁半夜爬上去补的瓦?春种的时候,是谁一个人替外院那个瘸了腿的老杂役,把三亩地全翻完的?王冲教小师弟剑经的时候,你在窗外站过多少回,谁知道?你一个人把‘灾星’的名声扛了三千年,一声不吭——谢凤九,你不是灾星。你是这破地方,唯一一个好人。”
她这一番话,喊得撕心裂肺。雨里,竟有几个年轻弟子,下意识地别过了脸。他们当中,真有人吃过膳房那口热饭,真有人在冬夜见过那个沉默的男人,爬上库房屋顶补瓦。只是这些年,没人敢提。提了,像是要跟“灾星”扯上什么干系。
谢凤九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三千年了,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他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怕自己眼里那点湿意,被她看见。他想起三千年里那些一个人的夜——膳房偏院的油灯,劈不完的柴,扫不完的院。他以为这些事,做了也就做了,没有人会记得。原来,是有人记得的。原来,有一个人,站在雨里,替他一桩一桩,全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来。
是郝三通。
他这一次,没有再演“痛心疾首的师父”,而是换了一副痛心到极点、反倒透出几分慈祥的模样。他撑开一把油纸伞,一步一步走到谢凤九面前,把伞往他头顶一遮,叹了口气。
“乖徒儿啊。”他声音放得极柔,“事到如今,师父也不怪你了。你且听师父一句,咱们爷儿俩,把话说开了——说了开了,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凤九看着他,没动。
郝三通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在膳房三十年,师父我最知道你。你这孩子,性子闷,心里有事,从来不肯说。是不是……是不是早几年,就有人找上你了?那些魔教的人,是不是早几年,就摸进咱们青岚宗了?”
他这话问得轻声细语,像长辈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可字字句句,都往一个坑里引。
“你在膳房这些年,”郝三通不紧不慢地添着,“师父我都看在眼里。你闷头劈柴,一句闲话也不说。可越是这样,心里越容易藏事。是不是早几年,就有那起子不三不四的人,找上门来,许你些好处,哄你替他们办事?你性子软,架不住人几句好话——师父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叹了口气,眼眶竟还红了一圈。
“你若是早跟师父说,”郝三通又叹了口气,“师父拼着这身修为,也能替你挡一挡。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说,你早知道魔教在山里活动,是不是?你早知道那把刀是魔教的东西,是不是?你若早说一句,何至于、何至于……”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一副“我早就知道你苦、我只是心疼你”的模样。
满场弟子听得连连点头。有人低声道:“郝长老这是在套他的话呢。你听——他这是要让谢凤九自己承认,早知道魔教!”
“啧,这手段……高明啊。只要那厮点一点头,‘勾结魔教’就不是昨夜的事了,是早有勾结、蓄谋已久——这罪名,可就坐得更死了!”
谢凤九抬眼,看着自己这位“视如己出”的师父。
雨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师父。”他说,“你绕了这大半天,不就是想听我说一句——‘我早知道魔教’么?”
郝三通脸上的慈祥,僵了一瞬。
“我若说了,”谢凤九缓缓道,“你是不是就好顺理成章地告诉全宗:‘此子早与魔教勾结,瞒了我三十年,我这也是刚知道’?这样一来,你这个三十年的师父,便干干净净,一点儿干系都沾不上了。是不是,师父?”
郝三通的脸,在油纸伞底下,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你这孩子——”他嘴唇哆嗦着,“师父是心疼你!你怎么、怎么疑心到师父头上!”
“不敢。”谢凤九道,“师父心疼我三十年,劈柴烧火,一日不敢忘。我只是想提醒师父一句——这伞,你还是收起来吧。”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油纸伞,落在雨幕深处。
“我淋了三千年的雨,不差这一会儿。”
郝三通举着伞,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张慈父般的脸,底下翻涌着惊怒与难堪,却一句也反驳不得。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他往后缩了缩,手里那把撑开的伞,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心里其实已经慌了。这个闷了三十年的徒弟,平日里任他搓圆捏扁,今日怎么忽然字字诛心?可他毕竟在膳房熬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慌只慌了一瞬,他脸上立刻又堆起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这一回,谁都看得出来,那副皮,已经挂得有些勉强了。
半晌,他干笑一声,收了伞,退后两步,转向高台上的宋远明,声音陡然又高了八度。
“宋长老!”他痛心疾首地喊,“此子冥顽不灵,事到如今还攀咬本座!三十年师徒情分,他全不念——此子之心,早已被魔教魇透了!长老,无须再劝,拿吧!”
宋远明缓缓点头。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等谢凤九把郝三通顶回去,等郝三通自己喊出“拿吧”,这最后一层师徒的遮羞布,便也撕干净了。从今往后,膳房长老与这孽徒,再无半分瓜葛——这正是他要的。
“好。”他吐出一个字,袍袖猛地一振,“既如此——执法弟子听令!”
上百名执法弟子齐齐擎剑,雨声里,剑光连成一片惨白的墙。
“谢凤九勾结魔教、残害同门、盗我重宝、拒捕抗法,今又蛊惑同门、当众殴师——”宋远明的声音,一字一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本座判他: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把还举在半空的伞,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袒护要犯、持剑抗法的宋伊雪——若肯放下剑,束手就擒,押回玉竹峰发落;若敢反抗——视同谋逆,一并,格杀。”
“遵——令——!”
上百人齐声应喝。那一瞬,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滔天的杀气,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人多势众的声势,那是青岚宗立宗三千年、千百名法修弟子凝神聚气、释放出来的真实杀气。雨幕被这股杀气一压,竟像是稠了几分,砸在人脸上,生疼。场心那一小片空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空气都在发紧。廊檐下的杂役们被这股杀气逼得连连后退,有几个修为浅的,已经腿一软,瘫坐在了泥水里。
杀气的最前头,是宋远明。他负手立在高台上,一身玄袍被杀气鼓得猎猎作响。他甚至没有拔剑——一个修至法相境界的长老,单凭一身压了三百年的修为,就足以让场心那两个人,喘不过气来。雨珠在他身周三尺,被杀气逼得斜飞出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宋伊雪的脸,刷地白了。她横剑在身前,腕子抖得几乎握不住——她不过玉竹峰一个寻常弟子,如何顶得住整座青岚宗的杀气?那股杀气碾过来,压在她肩上,压得她膝盖一弯,几乎要跪进泥里。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膝盖顶住,往前站了半步,把谢凤九死死护在身后。
谢凤九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极轻地,按住了她持剑的那只手腕。她的手腕在抖,凉得像雨里的石头。
“伊雪。”他说,“松手吧。”
“我不松。”她咬着牙,把剑攥得更紧。
“松手。”谢凤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接下来的事,你替不了我。”
他轻轻把她的手,连同那柄紫电,一起往下压了压。然后,他侧过身,从她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前面,站定。这一次,是他站在她身前了。
“三千年了。”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总该有一回,是我站在前面。”
宋伊雪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个把她护到身后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被雨打得透湿,可不知怎么,此刻竟比她横了半天剑的那一刻,还要稳。
谢凤九不再看她。他缓缓地、俯下身,握住了那把一直垂在身侧的血魔宝刀。刀身上的暗红,在雨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他握得很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三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住这把刀。
从前它是别人栽在他手里的物证,是罪证,是催命的符。可此刻,满场杀气压顶,身后是那个替他扛了半日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这把刀,也许该有一回,为他自己、为身后那个人,堂堂正正地,举起来。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把那把刀,举了起来。
刀举到胸前,停住。没有任何架势,没有任何真气,只是简简单单地举着,像举着一盏灯。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围拢上来的上百名执法弟子,齐齐地、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困了三千年的废人。可不知怎么,当那把暗红的刀被他这样平平地举在胸前时,每个人心里,都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蛰伏了三千年的东西,顺着这把刀,缓缓地、睁开了眼。
雨幕里,上千道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刀举起的同一刻——
谢凤九腰间,那柄用麻布缠着的蛇形剑,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了一下。
这一颤,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麻布底下,那一线青碧的剑身,透出幽幽的光,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刀上那股未干的血气,一点一点地唤醒了。剑身深处,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轻的龙吟,隔着三千年的光阴,隔着层层麻布,闷闷地传出来。
离得近的几个执法弟子,莫名地打了个寒战。有修为浅的,竟觉得那麻布底下,好像真缠着一条活物——一条极老、极静、此刻终于被血腥味撩动了一丝兴致的蛇。他们握剑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紧。
谢凤九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
他认得这颤动。三千年前,母亲把它放进他怀里那一夜,它也是这样颤的。它在跟他说话。它说——它要醒了。
麻布底下,青碧的光一明一暗,越来越急。剑身深处那道极其古老的裂痕,仿佛被刀上散出的血气一寸一寸地浸透、唤醒,发出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龙吟。谢凤九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裂痕,缓缓地、朝外面探出头来。
第一层封印,正在被这满场的血气,一寸一寸地,叩动。
他抬起眼,望向漫天翻涌的乌云。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他举起刀、环蛇剑颤动的这一瞬,他清清楚楚地又感到了那道目光。
天穹深处,乌云之上,那道扫过他三千年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仿佛再一次,隔着滂沱大雨,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而且这一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近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在极高极高的地方,终于被他刀上的血气惊动,低下头来,认真地、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称量似的打量——像在掂一掂,他这具困了三千年的身子,到底值不值得它,再往前,多看一眼。
谢凤九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三千年了。他每破一分境,那道目光便近一分。他困在这肉身九重不敢再动,一半是因为真的寸步难行,另一半,是他心里清楚——他不敢再往上走了。他怕他再走一步,那道从天上垂下来的目光,就会顺着他这具身子,一路摸到他藏在心底的、最后那一点温热。
可此刻,刀已举起,剑已欲醒。那道目光,已经自己,近了过来。
他没有抬头去望,也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雨里,举着那把染血的刀,迎着满场压下来的杀气,迎着云层深处那道逼近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来吧。”
雨声哗哗。
武校场上,上千柄剑,同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