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窗台上,沙沙沙沙的,听着像谁在轻轻地叹气,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美冴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发了会儿呆。院子里的柿子树叶被洗得发亮,绿油油的,亮得都有点晃眼睛。晾衣绳上还挂着早上洗的床单,出门前想着“下午肯定干了”,结果这会儿早就湿透了,耷拉着,跟泄了气似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小水坑。
“啧。”她赶紧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把床单拽下来。已经湿透了,攥在手里能拧出水来,凉冰冰的。
只好重新扔进洗衣机里。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她站在旁边,看着滚筒一圈一圈地转,脑子里也一圈一圈地转。
今天这天气,什么都干不了。地拖了也是湿的,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衣服晾出去也是湿的,晾一天也干不了。连出门买菜都懒得动,雨虽然不大,但打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算了。今天就在家窝着吧。
客厅里,小新趴在地上,翻他的动感超人漫画。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晃得跟钟摆似的。翻两页,抬头看看窗外,翻两页,又抬头看看。
“妈妈,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天气预报说下到傍晚。”
“那今天还能出去玩吗?”小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希望,好像觉得妈妈可能会说“能”。
“下着雨呢,玩什么玩。路上全是水,出去踩一脚湿。”
小新瘪瘪嘴,把下巴抵在地毯上,继续翻漫画。翻着翻着,可能是看累了,也可能是觉得没意思了,把漫画往脸上一盖,不动了。整个人摊在地上,跟块抹布似的。
明旭坐在缘侧上,手里拿着书,但没怎么翻。他在看雨。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又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他盯着那条水流看了好一会儿,看它怎么绕过一块小石子,怎么分叉,又怎么合到一起。
小葵坐在客厅地毯上,抱着她的小熊,也在看雨。她看不太懂,但觉得那些亮晶晶的线从天上掉下来,挺有意思的。她的脑袋跟着雨丝转,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
“咿呀。”她指着窗外说,声音软软的。
“嗯,下雨了。”明旭头也不回。
“咿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对,不能出去玩。”
小葵眨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低头啃了一口小熊的耳朵,又抬头看雨。小熊的耳朵已经被啃得毛毛的了,但她不在乎。
美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几杯热可可。杯子是白色的,冒着热气,可可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来,喝点热的。这种天容易感冒,湿气重,喝点暖和的舒服。”
小新把漫画从脸上拿开,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快得跟装了弹簧似的:“我要喝!我要喝!”
“小心烫。”美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小新捧起杯子,凑到嘴边吹了两口,又吹了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热可可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他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软了:“好甜!”
明旭从缘侧走过来,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热可可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甜度也刚好,美冴放糖的时候一向很克制。他捧着杯子,站在窗边,继续看雨。
美冴抱着小葵,给她喂奶。奶瓶是早上消毒好的,奶是刚热的。小葵两只小手抱着奶瓶,喝了两口,又扭头看雨,喝两口,又扭头看,跟雨有仇似的。
“专心喝。”美冴把她的脑袋轻轻转过来。
小葵眨眨眼睛,专心喝了两口,又转过去了。
美冴叹了口气。算了,随她吧。反正喝着就行,扭头又不影响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沙沙沙沙的,还有小新喝热可可的吸溜声,吸溜得还挺响。
“好无聊啊——”小新把杯子放下,往后一仰,躺在地毯上,四肢摊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下雨天好无聊——”
“无聊就找点事做。”美冴说。
“做什么?”
“看书、画画、收拾房间,什么都行。”
小新一股脑的爬了起来,飞快的摇起头来:“那我不无聊了。”
美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明旭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翻了翻。电视柜下面的柜子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旧报纸、用了一半的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电池。他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妈妈,那盒积木放哪儿了?”
美冴愣了一下:“什么积木?”
“就是之前买的,木头的那个,一大盒。”
“哦——那个啊,”美冴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应该在储藏室,靠墙那个柜子里,最上面一层。好久没动了,落灰了吧。”
明旭点点头,往储藏室走。小新一听积木,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两个人钻进储藏室。储藏室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过季的衣服、不用的电器、小新小时候的玩具,乱七八糟的。小新在里面转了一圈,差点被一个纸箱绊倒。
“找到了吗?”
明旭没理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柜子。手指碰到了盒子边缘,往外扒拉了两下,半人大小的盒子滑出来,落了一层灰。他接住,抱下来。
小新凑过来看,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明旭低头吹了吹,灰飞起来,在储藏室昏暗的灯光里飘散。
小新打了个喷嚏。“阿嚏——!”
“别对着盒子打喷嚏。”明旭说。
“我没对着盒子!我对着空气!”小新揉揉鼻子。
明旭没理他,抱着盒子往客厅走。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堆木制积木。各种形状的,方的、圆的、长的、短的、三角的、半圆的,有些还涂了颜色,红黄蓝绿的,但大部分是原木色,木头本身的颜色,摸起来温温的。有些积木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是小新小时候玩的,没少啃。
小新眼睛亮了,蹲在盒子旁边,伸手就抓了一把,开始往地上堆。“哇——好久没玩了!”
明旭也坐下来,一块一块地拿,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挑什么重要的材料。
美冴抱着小葵,凑过来看:“你们搭什么?”
“城堡!”小新说,语气很笃定,“搭一个大大的城堡!有塔楼,有城墙,还有大门!”
明旭没说话,但手里已经开始搭地基了。他把几块长方形的积木并排摆好,又在上面交叉着放了几块,地基很快就稳了。
小葵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积木,眼睛跟着转,伸手想抓。
“你不能玩,”美冴把她抱远一点,语气像在跟一个大人解释,“这个太小了,你会吞下去的。吞下去肚子会疼,要去医院打针。”
小葵不乐意了,开始扭身子,在美冴怀里拧来拧去,跟条小泥鳅似的,“啊啊”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