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还不是最怪的。
等铬铃来到新世界,才发现还有更怪的事。
比如说,她竟然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还不是跟任何人同住。
这屋子是植物囊泡一样的构造,和斑斓星上许多平房类似,但五脏俱全又宽敞,还不会透着一股“回响”的味道,比之前她跟父母一起的那屋子还要好。
比如说,她每天都有饭吃。
一日三餐的营养液,有时候还有新鲜的肉和菜可以吃,虽然不多,但对她来说已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再比如说,她每天都有好多事情做。
早上先去上红星小学念书。
自从她的芯片被取掉后,铬铃才发现那些知识并没有在她大脑中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来都不属于她。
而且小学里还会教到许多涉及万事万物原理的知识,那是她芯片中从来没有的知识。
在斑斓星上,只要学会怎么应用各种器械就行,根本没必要了解原理。
现在铬铃也不理解为什么新世界要让大家学习这些,不过老师既然教了,学就是了。
不过她也意识到,原本的担忧实在不值一提。
就算没有芯片,她也一样可以学习,而且有“世界”辅助,她觉得自己对于知识的掌握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虽然才来了新世界两天,她就已经从小学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
除了学习基础知识以外,还要每天登陆天网进入一个名为“七玄山”的地方。
这是她从未玩过的游戏。
游戏背景设置在一片上古东方文明大陆上,里面的人都是长发飘飘、衣袂翩翩,抬手间,术法惊天动地,剑光千里杀人。
这让她想起那位老爷爷的风采。
来了才知道,他的名讳是“太白剑仙”,这名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不过她刚开始还只是一位出生于村庄的年轻侠客,每天就是杀骚扰村子的妖怪和完成村子里大婶大爷们的任务。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直到她从获得的功法中悟得了修行之法。
这竟然是真的!
这种修行之法不是斑斓星流行的那种依靠血脉和mpE激发的,而是每天盘腿坐着冥想,就能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在体内窜动。
根据“七玄山”的师父所说,铬铃应该算得上是非常有天赋的孩子,说不定很快就能突破到练气期——也就是低阶新人类的水平。
再加上新世界研发的“多维感知丹药(无mpE成分)”,她相信自己的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不过老师说了,真正能够安全地借着舰船在虚空生存需要筑基期的修为,她还需要好好努力才是。
这一点,连母亲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铬铃心中有许多愤懑。
为什么这些贵族从不透露这些给平民?只让她们无知无觉地活着?
不过她也渐渐想明白了。
这就是贵族掌控她们的方法。
“拥有知识才能掌握命运。”老师是这么说的。
铬铃暗下决心。
她一定要好好念书好好修行。
愤怒没有用。
必须要努力活着。
而且周围的大家都是如此努力啊!
没错,她还认识了不少新的朋友。
有的同龄,也有的比她年纪大上不少,也有的一看就跟她从小认识的新世界人不太一样,说话文绉绉,穿着也古雅,仿若来自上古时候。
这些人自称自己来自过去——在斑斓星还没成为斑斓星以前。
铬铃这时候才意识到——或许那位看似疯疯癫癫的老爷爷,说的并非是假话。
至于亚利尔。
可能因为新世界正在建设初期,他每日都十分忙碌,除了有对她表示了一下欢迎以外,一直都没有见上面。
一直到最后一天——
综艺节目前的最后一天。
铬铃刚和一众同学走出红星小学,忽然看到一位穿着白色长袍、满头长长小辫的男孩站在路边,一看到她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亚利尔!”
铬铃刚刚大声喊完他的名字。
忽然感受到周围许多灼热的目光,这才脸颊一红,意识到这个名字的特殊。
“真的是亚利尔!”
“那位最年轻的不可知者吗!”
“是啊!你看他那头小辫子,多酷啊!”
“是啊,我们班上的男生基本上都学这个发型了!”
“你看他走过来了!”
“啊啊啊!他是来找我吗?”
“少来,肯定是找我,发现我的潜力深不可测,可以成为他的朋友。”
然而,最终亚利尔站在铬铃面前。
铬铃身边的新朋友——就是那位在接引船上认识、来自泰兰家的女孩艾尔莎,贼兮兮地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腰。
“你居然认识亚利尔,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铬铃的脸更烫了。
“你是铬铃的朋友是吗?”亚利尔还对着艾尔莎打了个招呼。
“对,我、我叫艾尔莎……”
向来自来熟的艾尔莎都结巴了。
这种看到偶像跟自己打招呼的激动谁懂?
铬铃低声催着亚利尔,“赶紧走吧,这里人太多了……”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还真不太适应。
“行,我带你去吃东西,一直都没有好好跟你说什么。”
“好……”
艾尔莎还没来得及问她能不能一起去,亚利尔已经带着铬铃溜之大吉了,气得她暗暗跺脚,等见到铬铃非得揪着问个清楚。
不过亚利尔不带她,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他性格内向,要知道他可是一个典型的“守誓者”,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嘴巴闭得可紧了。
要他跟这样陌生又热情的女孩子认识,就像当初铬铃主动接近他一样,总是需要一些过程和时间的。
转眼间,两人来到棕榈园的人造沙滩。
铬铃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海,虽然只是影像,但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老师说的大海吗?”
“是啊。”
“真美……”铬铃几乎看痴了。
这时候,她又闻到一股香气。
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就算有时候经过中央城邦那些餐厅,烟囱里传出来的味道也没有这么香。
却看亚利尔坐在沙滩上,面前是一个烤架,上面是滋滋冒油的一块肉。
“这是什么?”
“是我家乡的美食——烤羊排,一直放在储物袋里,还算新鲜拿出来还冒着热气呢,不过再烤一烤会更好吃。”
“羊!”
铬铃吸溜一下口水。
亚利尔那一段话她只捕捉到这个字。
她从来没有吃过。
只记得营养液也有羊肉味的,价格贵很多,据说添加了一些羊肉汁,当然她也只能看着这东西在货架上眼馋。
现在硕大一块羊排在火上,油脂还在兀自滋滋直冒,上面洒满了香料,被滚烫的油脂一热,香气十足,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亚利尔看铬铃已经迫不及待了,笑了笑说道:
“别急,我切给你吃。”
匕首寒光一闪,一根根羊排落在碟子里。
铬铃拿起一块,也不顾手指被烫到,龇牙咧嘴地赶紧咬了一口。
香,太香了。
牙齿首先碰到的是焦香的外皮,然后是软嫩的肉混着油脂,肉汁在嘴巴里滋开。
还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铬铃没办法形容那是什么味道,有些怪异,但不难闻,给肉增加了不一样的风味。
特别有了香料以后,更是激发出前所未有的香气。
铬铃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的嘴里含含糊糊。
吃了两块才发现,亚利尔完全没吃。
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里的骨头,打了个嗝,面红耳赤道:
“你怎么不吃呢?”
“没事,你吃就好。”
“不行不行,我们一起吃啊!”
“不用了,我从小吃得多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
说话间,铬铃的手已经拿上了羊排。
看亚利尔确实没有反对的意思,她赶紧又拿起来狼吞虎咽。
全部羊排瞬间下肚。
中间亚利尔还拿出一堆烤过的饼子,说是一种叫做“馕”的食物。
她用来陪着烤肉一起吃,加上一种冲鼻辣嘴的白色水果,别提多香了。
铬铃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腹肌。
以她这个改造过的体型,还是第一次真正吃饱饭。
“谢谢你!”
“没什么。”亚利尔脸一红,摆了摆手,“倒是你来了这么多天,我都没能好好照顾你,心里多少有些惭愧的。”
“你不需要照顾我啊!”铬铃认真说道,“我们家族的人不都把我照顾得很好?”
“是吗?”
铬铃用力点点头,脸上还多了些羞愧。
“我之前还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伊泽塔财团……”
“嗯?”
“就是……你们说什么自由意志的,我一直不理解——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台机器,我们不过是其中的螺丝而已。”
“从小到大,我们受到的教育就是好好成长,当一个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
“至于怎么有用,当然就是为集体奉献,好好当一个合格的螺丝,工作然后繁衍。”
虽然铬铃还是一个小女孩,但对于“繁衍”二字面不红心不跳,仿佛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确实很正常。
但不该是如此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连刚刚吃肉都比这多些情绪。
亚利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铬铃满嘴是油,咧嘴一笑,看了看自己那对比亚利尔来说,魁梧如山的身躯。
“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当然也不是我的选择——当然,我从前没有意识到,原来这叫选择,而我没有选择。”
亚利尔给她拿了一杯水。
“你看,你知道我渴了,所以给我水喝。”
“但在此之前,爸爸妈妈虽然对我很好,可到底我需要什么,并不知道,只知道我要成为有用的零件,需要一些什么。”
“所以那天开始,我一直在想,除了成为零件,我还能做什么……”
“那天?”
“就是你们进攻伊泽塔的那天,说这不叫活着……”
“所以我一直在想,到底怎么算是活着。”
“从到了新世界,我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我在想这就是活着吗?”
“后来在饭堂吃饭的时候,我在想,有饭吃就是活着吗?”
“在小学念书的时候,我也会想,能够学习,而不是被芯片将认为我需要的知识塞进脑子里,就是活着吗?”
“修行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变强,这也是活着吗?”
亚利尔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当个倾听者。
铬铃展颜一笑:“我吃完这顿羊肉,我决定,不再想了。”
亚利尔挑眉,“你有答案了?”
“嗯。”铬铃重重点头,“这些都是活着,只要是发自我内心的,都是活着!”
亚利尔微微一愣。
想了半晌,也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铬铃有些气恼。
“没笑什么,只是感慨你比我聪明。”
“真的吗?”铬铃听了夸赞,立刻眉飞色舞。
“当然!”
铬铃撅着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么强?”
“你只要好好修炼,一定可以的。”
铬铃笑了,但又黯然。
亚利尔没有说。
她也没有说出口。
变强什么的,都是建立在有未来的基础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这一切都会取决于明天。
铬铃犹豫半晌,讷讷道:
“你明天……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会的。”
……
亚利尔和铬铃告别后,又回到棕榈园。
“怎么样,见了你的小姑娘朋友啦?”
张兰正在跟托莲娜学习油画,看了眼亚利尔,便问了一句,却被托莲娜扭着脑袋,要她专注于画上。
张兰看托莲娜神情执拗,也不敢违背。
这部分托莲娜是依托在油画中的形象脱离出来的,原本在那片丛林中只剩下执念残魂,现在总算能短暂离开,出现在世间。
虽然还不太能正常交流。
亚利尔憋红了脸:
“师祖!”
“怎么?她不是小姑娘吗?不是你朋友吗?”
“这倒是没错……”
亚利尔讷讷一句,但也说不出张兰的语气哪里怪怪的。
“大人她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
“看来时间还是有些紧张。”
“那当然,三天时间将伊泽塔财团的大型舰船运回去,也是够呛的——虽然只需要运到附近搭建的传送门,南宫指挥官就会安排人接引。”
“估计现在已经在回来中了。”
“虽然这些舰船对于我们整个母星的人口来说还是杯水车薪,但起码装载量的缺口小了一些。”张兰露出欢喜的表情。
“而且有了那艘泰坦级的舰船,相信雪山还有青云阁……”她顿了顿,亚利尔知道师祖是想起老师了,但张兰很快调整好,继续说道,“一定会很快掌握其中技术,将仙舟的搭载量提升为千万级!”
“还剩下一艘航空母舰,刚好用来搭载我们新世界家族的这些人。”亚利尔黯然,“可惜……也只能带这么多人离开。”
“别想太多,还是那句话——能救多少救多少。”
“没错。”
柳笙的声音骤然落下。
亚利尔一喜:“大人!”
张兰:“你们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情况,但当然还是早些回来,休息一下也好。”
柳笙说完就和李鸣、柳红山一起回套间。
路过太白剑仙房间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隆隆作响的呼噜声。
“这小太白睡得倒是香。”李鸣摇了摇头。
“能睡也好,也不知道下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柳笙不知道。
她这话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