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外面?”
承恩放下墨条,嬉皮笑脸地跪下,耍嘴皮子似的请罪道,“哎呦,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奴才一直跟您在这儿看奏折呢,哪有闲工夫知道别的呀?”
秦栩闻言抬了抬眼皮,淡淡的轻哼一声,“行了,朕还不知道你。”
承恩听后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小心思,恭敬的俯下身,小心试探道,“陛下若是想知道,奴才这就去外面看看?”
秦栩眼神飘忽的落在一卷画轴上,良久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可朕又何尝不是呢?他如今功高盖主,所有人都在看着朕,会对于这个老臣做什么?可朕又能做什么呢?朕恨不得杀了他,可偏偏谁都能杀他,唯独朕不能。”
承恩低着头听着,往日里的谨小慎微在此刻都不复存在,他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声音几经哽咽,却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陛下,奴才知道,奴才都知道,太傅大人也一定会理解的。”
秦栩闻言轻笑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思念缱绻,又好似夹杂着抱怨,“他才不会在意呢。他把我当孩子哄,巴不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承恩抹着泪,正想再安慰几句,就听到上头传来愉悦的声音,“无妨,这笔账我早晚会找他讨回来的。”
闻言,承恩心里的悲伤更沉重了。
人都没了,债又去哪里讨呢?
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
秦栩看着承恩不停的落泪,心中也是一阵酸涩,只能故作轻松道,“罢了,朕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望着窗外的天色,神色漠然,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就在一年前,承恩日夜兼程的搜寻,终于在桃花村附近的一处躲避山匪的落脚点中找到了元宝。
那个位置三面环山,一处临水,唯一一个还算安全的出口还在桃花村的必经山路上。
这也造成了那里消息闭塞,彼时的元宝还不知道顾清之已经去世的消息。
他只是听从顾清之的安排,好好照顾青岭带回来的老弱妇孺。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太平下来,他只是听青岭说,这些老弱妇孺有的是朝中重臣的官眷,有的是朝中新贵的恩人,这些人活着会给大人省去很多麻烦。
所以,元宝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念着自家大人的好,以便大人日后自证清白。
可他不知道那人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承恩不知道怎么和元宝说,那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下意识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直到青岭一身伤的杀回来,消息再也瞒不住。
原来顾清之自戕那日,他特意安排青岭去将先帝最小的儿子送到元宝那里。
所以等青岭再从这儿折返回去,顾清之早已成了一副枯骨。
青岭当然不相信自家主子已经死了,直到看到秘密联络点放置的遗书,他才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想将顾清之的尸身带出来,寻一处清幽之地安葬,可却被驻守的将士打成重伤。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先保住一条命,去完成顾清之的遗愿,让一切各归各位。
原本应该先从桃花村开始,却不曾想承恩已经找到元宝了。
计划被打乱,既然事已至此,青岭抱着谁也别想好过的心态,索性带着遗书,随同二人一同入京,去找秦栩讨要顾清之的尸身。
一路上听着民间对那人诋毁,三人都憋着一口气,心事重重的入京。
正逢秦栩登基大典刚过,京城一派称颂之声。
对比之下,元宝心中实在悲凉。
他一见到秦栩,便扑通一声跪下,死死的抱住他的大腿,眼中满是悲愤。
“陛下,我家大人死得冤啊!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您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身脏的去了啊!”
承恩看着元宝僭越的举动,有心想将人拉开,可却难过得怎么都使不出力。
秦栩被这哭声震得心中一紧,即使知道顾清之依旧在另一个世界活着,他也不免染上了几分悲痛。
秦栩看着元宝哭肿的眼,轻抚了一下他的头,低声劝慰道,“我那么爱他,我怎么可能让他一身脏的走呢?我还想和他合葬呢?”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被惊得一片寂静。
即使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只要不宣之于口,众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当那人坦然的脱口而出时,便又是一番计较了。
秦栩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浑然不觉,依旧像疯了一样自顾自的说着,“他在这里过得太累了,一点都不开心。走了也好,在另一个世界,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多很多的爱,也有放心不下的人。他有牵绊,有顾忌,这样他会自己好好保护自己,不让人操心。”
众人惊悚的看着秦栩,都觉得他被悲伤打击的疯了。
青岭看着他的模样不似作假,犹豫之下他还是拿出了顾清之的遗书。
因为留给他的遗书上写着,若是秦栩承受不住他去了的消息,便告诉他太子寝殿的暗室中留有他给秦栩的话。
青岭犹豫着将消息说了出来,承恩当即就要派人去找。
秦栩闻言连忙将人叫住,“不必去找了,朕知道那暗室。”
秦栩声音平静,眼神却透着一丝复杂。
等到夜里,秦栩缓缓从御座上起身,朝着太子寝殿走去。
他没有让人跟着。
到了寝殿,秦栩熟练地打开暗室的机关,里面依旧摆着他之前画过的画,只是书案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幅画。
画中的是秦栩和顾清之坐在梧桐树下下棋的模样,那时正值仲夏,梧桐树长得茂盛,朝中也无甚大事。
他们都笑容灿烂,却不曾想美好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