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擦黑了,途乐160回到县城。在国营饭店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
曲卓开车拉着三个人去公墓,从打更老头儿手里买了三块钱的香烛纸钱,借了手电上山。
嗷嗷冷,又阴森又冷。
即便烧纸堆烤的脸发烫,该冷还是冷。
磕头尽了心意,带着一身烟熏火燎的味道回到招待所时,都晚上八点多了。
林业厅的司机还没睡,听到曲卓几人回来的动静,出来说下午有个女的来找曲卓。问她干嘛的,说是当初一起插队的知青。
听说曲卓不在,又打听什么时候能回来。
司机见人围脖、毛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问叫什么也不说,感觉神神秘秘的,就没告诉她。
曲卓有点纳闷,当年勉强能算得是熟的女知青,就林佳美和葛珍两个。都早就回城了,这又冒出来个谁?
不论是谁,藏头遮面的都肯定不是啥好事。曲卓没理会,去水房打热水洗漱后,回屋睡觉。
起个大早折腾了一天,挺累的,一觉到天亮。
食堂刚开门点,几人就去吃早饭。等招待所主任满面笑容的露面时,司机已经去热车,准备返程了。
招待所主任得知曲大科学家科研任务繁忙,这就要回,想替领导挽留一下也没说辞,只能相送时让大科学家有空闲时记得回来看看……
应付了一番招待所主任,一行人正要上车,招待所院外一个女声响起:“曲红旗?”
寻声看去,一个穿着格子棉袄,帽子、围脖、大口罩,捂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女人。
林业局司机反应很快,开车门对曲卓说:“曲主任,昨天就是那个女的。”
曲卓见女人站在招待所院门外,没有往里面进的意思,似乎在等他过去。站着没动,问对方:“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我,我有点事。”女人很紧张,以至于有点口吃。依旧站在那不动弹,说话时视线不但落在曲卓身上,还看他身边的几个人。
好像防备谁似的,越发的神神秘秘。
“不好意思,你是……”曲卓一副没认出来对方的表情。
确实没认出来,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一双眼睛。声音也陌生,上哪认去呀。
“我……”女人一只手攥着衣襟,眼睛很明显瞟了下看穿着就是本地干部招待所主任,打商量:“你能来一下嘛?我有点事跟你说。”
“还是你过来说吧。你这……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事呢。”曲卓脸上带笑,一副开玩笑的语气。
“……”
女人纠结的原地踱步,似乎想进院,但只稍微迈了一小步,又收回去了。咬了咬牙,转身低着头快步走了。
“什么情况?”曲卓念叨了一句,冲招待所主任摆摆手:“走啦,有时间我会来的。”
“好好好。”招待所主任快步帮忙拉开车门,诚意十足的说:“曲主任,您在长岭时做了那么多好事,大伙儿可都记着呢。全县的学生也都翘首以盼,想听你的教诲,向你学习,也当大科学家,报效国家……”
按说能当上招待所主任的,都是八面玲珑的角色。不知道长岭的这位什么情况,整个就一没词儿硬捅,还磨磨叨叨的。
曲卓又应付了两句,途乐160总算驶出了招待所。出门左转刚提速,就看到那位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扶着辆自行车在前面路边招手。
林业局司机回头看曲卓,见曲卓扬下巴示意,打方向往路边靠,控制着刹车力度,刚好在迎上来的女人身边停稳。
曲卓没下车,落下车窗:“你什么事,直接说。”
“我是……”女人手放在耳侧犹豫了一下,摘下口罩:“我是吴晓彤,你还记得我吗?”
“吴晓彤……”曲卓打量女人的脸,低声念了一遍陌生的名字,感觉五官眉眼有点眼熟。
“下洼子大队的,咱见过,大队放电影,南海风云。”女人说话时脸通红,语速又快又急。
这一提醒,曲卓恍然了:“你是……彤彤?”
“是我,是我。”女人赶紧戴好口罩,还左右看了看,明显怕被人认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曲卓嘴上发问,心里满是感慨。
当年去下洼子看电影,看到这位温婉白净的彤彤姑娘,跟满嘴大碴子味的林佳美坐一起,还感慨呢,真是货比货得扔,都是沪市姑娘,差距咋那大呢。
现在再看……回到沪市的林佳美衣着时尚,精神焕发。这位彤彤姑娘……皮肤粗了,胖了好多,说话也没了以前轻声细语的温婉。
“我……我……”吴晓彤结结巴巴的,好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瞅着急的眼圈儿都红了,咬了咬牙有点混乱的说:“我结婚了,不让我回家。可政策明明说,结婚了也让回城,就是得排队。我都……”
吴晓彤说着话鼻子越来越囔,眼泪哗哗的往外流:“我都排多少年队了,知青都办撤了,说移交劳动局管,劳动局也不管……”
随着吴晓彤呜咽的哭诉,曲卓听懂了,这是走投无路,随手抓到个什么都当救命稻草使。
虽说有点莫名其妙,但他后世听说过,不少因为各种原因错失回城机会的知青,有的疯了,有的自杀,更多的抑郁一生。
说实话,挺值得同情的。
毕竟……按照公布出来的说法,包括已婚和有工作的那些,确实是延后,没说卡死不让回。
一个个生在大城市也长在大城市的人,在穷乡僻壤从希望到慢慢绝望,确实挺让人唏嘘的。
但……路不都是自己选的嘛。
尤其是这位彤彤姑娘,钟海当年可是提醒过她的。廉价善心泛滥的曲某人,还冒了点风险透消息呢。
要是一弱女子,无法抵抗李会计家的压力,那确实可怜。但李会计后来成了惊弓之鸟,行事低调起来,也没再继续安排人软磨硬泡呀。
按照林佳美说的,是这位彤彤姑娘自己不想等了,碰到个过得去眼的就嫁了,还是个干部家庭呢。
现在也没说在农村劳作耕田,成了县城人,相比之下已经算不错了。
曲卓内心感慨过后,同情心稍稍泛滥了一小下下,就迅速收回。无奈的说:“知青返城相关的事,得找政府口的人。我是科研口的,就算想帮你,也使不上劲呀。”
“你那么有名气……”吴晓彤瞬间来了下精神,但话说一半,眼睛里乍亮起的光又熄了。
她本来想说:你那么有名气,如果开口,别人一定给你面子。
可话到嘴边,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人家跟你非亲非故,连认识都算不上,凭什么帮你。
曲卓看出吴晓彤眼睛里虽然犹豫,但依旧没死心,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搞科研的交际圈很窄。你是沪市人,就算想帮你,我都不知道该找谁。”
“……”
吴晓彤眼里的光越发黯淡,但紧接着又亮起。眼神也变得直愣愣的,看着都不大正常。
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离婚,找个沪市人结婚。虽然人在长岭,但应该能找到一个愿意娶她的沪市人。
念及此处,吴晓彤伸手扒住车窗框,眼神直愣愣的看着曲卓:“你…你有钟海的联系方式吗?”
许是阅历有所增长,许是彤彤姑娘的意图太明显了。曲卓一听她问钟海的联系方式,瞬间就猜到抱着什么打算。
林佳美说,钟海已经有工作了。虽然这两年没听到进一步的消息,但年龄老大不小,想来应该已经结婚了,兴许孩子都有啦。
再看眼神透着极端气息的彤彤姑娘,曲卓心说:你快拉倒吧,可别霍霍人了。
抱歉的摇摇头:“我平时太忙了,大部分时间在国外,跟知青点的人没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