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合议，说白了就是把有争议的点罗列出来，专家副主任和投票专家们围绕着争议点发表意见。最终以投票的方式形成决议。
既然涉及到“争议点”，自然有支持有反对，但具体到单一的点，更多人都属于居中不定。
“居中”不是墙头草。
“专家”这一抬头前面的“专”字，决定了绝大多数称得上“专家”的人，都有各自专精的领域。
而评估一台超算，涉及到的领域太多了。
专业领域之内的争议，有自己的判定。专业领域之外，对特定问题是赞同还是反对，就要看赞同者和反对者，谁的发言更有说服力了。
鉴定组成员要么是高级领导，要么是高级专家，合议过程除了极其偶尔的个别时候，都是摆事实讲道理，很少有激烈的争论或是争吵。发言阐述观点，也是平和有序的进行。
曲某人作为八位副主任之一，自然有发言表明观点，或者驳斥他人观点的机会。
但……发言顺序理论上是要论资排辈的。
放眼看去，几位副主任里核工业九院的邓院长，清华计算机系金教授，还有之前跟曲卓一起去莫斯科的总参计算所的金怡濂和国科院计算所高庆狮……随便哪个都比曲某人的年纪大，资历高。
所以，进入会场后，曲卓很有自知之明的坐在八个副主任席的末位。坐定后低头看汇总的资料，谁也没搭理，也没打算先开口。
问题是，他不先开口，有人不敢轻易开口。
过往的教训已经多次说明，愣头青曲某人一旦开口，就不会顾忌哪个的面子，也从来不懂得“委婉”之类的东西。
较起真来，指着鼻子说哪个知识结构落后，都属于留面子了。小脾气一上来，“满脑子就知道个抄，抄都抄不明白”和“不学无术”的评价都甩出来过。
所以，当主持人张秘书长说完简短的开头，表示专家组可以开始发言之后的几秒，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眼看场面有些尴尬，三位列席领导之一的方书籍，就是前任国科院方院长开口：“小曲，你先来。”
“啊？”曲卓纳闷的抬头。
“你先说。”几位副主任中的非计算机专业专家，但分量最重的邓院长也开口。
“好。”曲卓没废话，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文件，抬起头开口：“我针对各组汇总问题中的三点，发表一下看法。
首先是，785工程立项目标是气象预报、油气地质勘探、卫星遥感、国防流体仿真等向量计算场景，但银河1型无原生向量指令，软件模拟向量计算时，算力利用率低下。
根据项目组提交的数据，实际浮点运算效率，只有理论效率的百分之六十三到七十九，再算上模拟向量损耗，实际算力只有百分之十八到四十二……”
随着曲卓语调平稳的罗列数据，会场内有几位的神情越来越严肃。
毕竟，理由再扎实，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也苍白无力。
于是，有人看向列席领导中的方书籍……老方神色淡然，甚至还微微颔首，似乎很认同。
就在有人干着急时，就听曲卓继续说：“我的看法是，提出这条看法的人，对超算的认知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而且。缺乏对mImd拓扑结构最基本的了解。
银河1号之所以算力利用率低，是因为庞大的十维构架，导致延迟过高。再加上软件系统，还需要时间去完善。
我要强调的是，拓扑结构最大的技术优势，是灵活。
银河1号不是你们印象里，设计完成后就定型了，好与不好都得一直用下去的传统超算。它是可以在技术框架内，灵活配置的。
十维构架延迟高，九维构架，延迟就会小幅降低。八维、七维、五维……随着维度的降低，理论算力和实际算力差会越来越小。
同时，可以在构架内灵活接入内存单元和存储单元，以适配各种任务模式，包括模拟向量计算。
简单的说，现在由1024枚处理器构建的庞大算力集群，进行向量模拟计算时，实际算力只有百分之十八到四十二。
但软件系统完善后，实际面临向量运算任务时，可以将其中一个单元拆散重新构筑。
我的预估结果是，256mFLopS的理论算力，能够发挥出百分之六十以上，也就是超过153.6 megaFLops。
在这里，我要提醒诸位，785立项时的设计目标是100 megaFLops?。
也就是说，现在的银河1号，只要拿出四分之一的运算单元，就超过了设计目标的百分之一百五。余下四分之三灵活布置后，可以用于其它领域的多种需求。”
“……”
会议室内绝大多数人脑子都有点迷糊：啥情况？这小子……睡魇着啦？
而绝大多数人之外的少数人，要么面上风雨不露，要么轻轻颔首，要么眼底或嘴角若隐若现的有那么一丝丝笑意。
这些人，都是事先就知道了曲某人对“银河1号”的评价。
“第二点质疑，主次需求错位。”曲卓无视了所有人的表情，继续发言：“说白了，就是785的设计目标，是一台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向量计算机，而项目组交出的答卷舍本逐末了。
我的看法是，785工程的立项时间是78年，当时我们对标的是老美的cray向量机。而今年，是1984年。
当年生产cray-1的克雷研究公司，已经放弃主打向量计算的老式SImd构架了。现在已经完成原型机落地，正在加速软件工程的新型cRAY，已经采用多处理器mImd构架了。
其它公司、高校和科研机构也基本一致，除了少数几个愣头青，已经全部转向mImd……”
曲卓说话间点了点面前的文件，视线扫过全场：“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诟病不应该放弃SImd……是刻舟求剑呢，还是……”
“咳~~”科工委张主任清了下嗓子，打断了曲卓后面虽然没说出来，但肯定不好听的话。
曲卓扫了眼张主任，平和语气的继续：“第三点，造价与预算超标。立项批复总预算2亿元，实际超额百分之四十七。
我要强调两点，第一，立项时的对标对象是cray，说好听了是对标，说不好听了就是准备抄。或者说，在抄的基础上进行超越。
而现在的银河1型，是基于一些初步的理论构想，进行了工程化落地。可以说，除了基础理论外，没有任何可参照的对象，属于全流程自研。
一个是抄，一个是自研，花超了我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而且，银河1号四分之一的运算单元，算力就已经大幅超出78年预定的设计目标。如果不是硬要追赶奥丁，研发时间不会这么久，也肯定不会超支。
现在追上啦，又嫌花的多了。既要又要的，地球儿你家开的呀？”
“咳~咳~~”老方同志连着清嗓子，吸引了曲某人的注意，蹙了下眉头。
“行啦，我要说的就这三点。你们继续。”曲卓双手离开桌面，靠在椅背上结束了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