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陈设摆件打开话题,是华女士来前就斟酌好的开场。不曾想换来句……家里孩子瞎折腾?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华女士真想一口啐他脸上。
但……一个是不敢啐,一个是知道这家里有个喜爱并深钻文玩古艺的小姑娘。
打小跟启功先生学能艺,跟王先生长眼界,捯饬出这么一套陈设,不能说没可能。
关键是曲某人说太随意,太真,属实看不出故意拿捏做作的成分。
轻飘飘的一句话,着实把华女士闪的够呛。完全出乎意料,一下半下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
也不能冷场呀,感慨着换了个话题:“行内的老先生们,都赞先生仁义。要不是您贴补,前些年青黄不接时,都不知道怎么过活。”
“哈哈……是孩子的两位师父心怀仁义,我不过是个冤大头而已。”曲某人依旧哈哈的笑,仿佛当了冤大头还挺乐呵。
“先生高风亮节。”华女士嘴里发干,尬里尬气的硬夸。
情况跟想的完全不一样,准备好的言语根本顺不下去。为了不冷场,下意识拿出了女人惯常用的,聊天套近乎的方式。
作势打量了下曲卓身上的布褂子,作势仔细看了针脚和盘扣的做工,诧异:“呦~您身上的便服可不一般,好工。”
“东街上街道裁缝铺的手艺。”曲卓随手指了下东面:“手艺确实好,街坊四邻都认可……成天排大队。”
“……”华女士感觉气儿有点不够用。
聊不到一起去,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实在找不到话头儿了,只能佯装感兴趣:“真是好手艺,一会儿我就去看看。”
“手艺是好手艺,料子差了点。像你这种体面人,可以带点好料子来订制。”曲卓热心提醒。
“好,好。”华女士下意识应声。话出口了才醒过神,眼前这位穿着粗布料呢。想赶紧找补,一下又憋不出合适的说辞。
其实华女士还是很会“聊天”的,只是心绪被接二连三的出乎预料,给搅合乱了。
坐那憋的直难受。
把心一横,干脆不铺垫,直言了当吧:“曲先生,我这次来呢,是厚颜有事相求的。”
“嗯?”曲卓又意外又纳闷,仿佛在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突兀?
华女士努力正色:“眼下港岛大环境,虽然不景气,但经济有起有伏是定式,今后必然会再次兴旺。族里的亲戚友人,有意……”
“做生意?”曲卓似乎听懂了。
“呃,是……是。但……”
“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太忙了,也没时间。”曲卓摆摆手
“是,是,您是大科学家,自然没精力处理俗事。我是想……咱们可以合作,您不需要面……”
华女士第三次话不等说完,就被曲某人面带和煦笑容的打断:“不论是金融还是实业,我都倾向于西方的管理模式,就是职业经理人制度。人情生意,牵扯太多。”
“嗨呀~”华女士的话被多次打断,心里直发堵,但半点不敢表露,放软姿态:“港岛说到底,还是以华人为根本。我们华人间,毕竟情谊纽带相连。就像您与利家和……”
“……?”曲卓这次没打断,而是投去了个耐人寻味的,询问的眼神。
华女士话下意识停住,分析看到的眼神。
脑子里想到了几种可能含义,稍一分析,更倾向是在问:你凭什么跟利家相比?
心里本就发堵,又被人明晃晃的看轻,实在是搓火。
心说:我虽然是个小角色,但同族同宗在港岛圈内,也算有头有脸呢。
努力压着心头的浮躁,放轻语气:“族内同宗,在港岛南洋还是有些底蕴的,只是这次想踏足的领域……”
“原来是这样……”曲卓仿佛华女士的话已经说完了似的,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之前有些缺乏了解,失敬了。这样,我先了解一下,咱们再谈。毕竟,合作二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华女士有种很怪异的感觉,但心浮气躁没往深里合计。
再说,话已经到这份上了,起码今天已经不好再谈下去了。很干脆的起身:“那您先了解一下,下次我再叨扰。”
“好,好。”曲卓笑眯眯的点头,不缺礼数的把华女士一路送到门口,笑吟吟的看着她离去。
等人走远,上了南锣鼓巷路口停着的小车,转身回院儿,扬声吆喝:“秀梅大外女儿。”
“啥事儿。”曲秀梅听到某人的喊声,感觉应该心情挺好,乐呵呵的应声。
“把壶和盏放原处,别让死丫头片子看出来。不然又好磨叨我啦。”
“知道啦,放心吧。”
“对啦,给我小姑去个电话,让她跟利陆打声招呼。就说……有些上不得席面的狗肉,吃了几顿饱饭胖的上喘。我准备敲打敲打,让利家老四别瞎紧张。”
“呃……好……” 曲秀梅听话音儿察觉出不对,但某人说话乐呵呵的,像是开玩笑似的。
甭管是不是开玩笑,心里暗暗过一遍,脑子原话记牢,小心翼翼的拿着壶和盏奔后院。
曲某人接到华女士的拜帖后,好奇之下“打发”潘世生去找了詹姆斯……
不怪华女士有些底气,甭管大小,小圈子内确实有些……算是混出个名字的人物。
一个姓叶赫那拉,叫什么珍的,姑且算是华女士的远房姑姑吧。49移居港岛,七十来岁,敏求精舍资深会员,硬木家具鉴定专家。
一个姓爱新觉罗,叫什么麟的,六十多岁,在港岛搞了个什么满汉文化协会。
甭看名头,做的是专门对接欧美藏家,和东南亚富豪买家的勾当。
另有一个族兄,50多岁,在港岛经营了一家地产中介。还有个叫启什么玩意的,专做豪宅过户和产权纠纷的律师。
另外,有几支在马来当土财主。
早前还有些在吕宋混的,60年代那边不是……嘛,鸟兽状散,有跑港岛的、跑弯省的,跑马来的,还有投奔欧美亲友的。
总得来说,东一支西一撮,人数不算少。没说滋润到了不得,但基本也没有很落魄的。
虽说有当小地主的,做小工坊,小生意、小买卖的,但很大一部分都套了个跟“文化”沾边的壳,并形成了一条覆盖亚欧美澳新的关系网络。
狗屁的鉴赏大师,协会会长。
一帮掮客而已。
一帮以港岛为中转,以工艺品、家具的名目,连接里外的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