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的胳膊被姐姐展迎迎猛地一拽，整个人晃了晃，从漫无边际的沉恸里跌回现实。她低头看了眼展迎迎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刚才在路边小摊买的糖葫芦糖霜，亮闪闪的，和脚下灰黑的碎石形成刺眼的反差。
“你跑哪儿去了，我在后面追了半天才跟上，转头就见你钉在这儿不动了。”展迎迎把手里的相机往她眼前一晃，镜头盖还没摘，“你看人家小姑娘都在这儿拍合照，背景衬得人特别出片，我也给你拍几张，回去贴咱们宿舍墙上，也算来过圆明园了。”
展梦妍的目光落在相机上，又扫过不远处比着剪刀手笑闹的游客，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姐，别在这儿拍。”
“为啥不拍？来都来了，别的地方人挤人，就这儿背景独特，好不容易等前面拍照的人走了。”展迎迎说着就把她往石柱旁边拉，指尖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觉出她身子绷得厉害，连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展迎迎这才察觉出不对，把相机往怀里一收，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说在昆明湖边上吹吹风，舒服惬意，怎么站这儿一会儿工夫，脸色白成这样？”
展梦妍的视线落在脚边一块缺了角的汉白玉碎石上，石面上还留着当年被火灼烧过的焦痕，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她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了：“你看这些碎石头，不是什么好看的背景。这儿以前是万园之园，被人抢过、烧过，好多东西都没了。站在这儿拍照笑，我心里堵得慌。”
展迎迎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她刚才一路忙着看路牌、找景点，满脑子都是出来玩要拍些新鲜照片回去给印刷厂的同事看，压根没往深里想。此刻顺着展梦妍的目光看向那些断裂的石柱，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纹路，那些散在地上再也拼不回去的石雕碎片，她脸上的笑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把举着相机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的背带，刚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全散了。风从残垣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得姐妹俩的衣角轻轻晃，远处的欢声笑语还在飘，可站在这片废墟里，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是我没多想。”展迎迎把相机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伸手轻轻拍了拍展梦妍的后背，“那咱不拍了。不在这儿站太久，风凉，别冻着。”
她没再拉着展梦妍往人多的地方凑，反而陪着她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树影里，谁都没再提拍照的事。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那些沉默的碎石上，像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致意。
展梦妍偏过头看了一眼姐姐，展迎迎正望着大水法的方向，嘴唇抿着，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游玩的轻松神色。风卷着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没伸手去拂。
“姐，”展梦妍轻声开口，“以前课本里写这段的时候，我总觉得离自己很远。今天站到这儿才知道，那些字不是印在纸上就完了。”
展迎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攥住她的手，掌心带着点糖葫芦的甜意，也带着点方才赶路留下的薄汗。“我懂了。以后咱再跟别人说圆明园，不能只说它是个能逛的公园。”
远处的导游举着小旗子走过来，大喇叭里的讲解声飘过来，游客们又围了上去。姐妹俩没有跟着人群往前挤，就那样并肩站在树影里，任由风带着百年前的沉味，轻轻拂过她们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