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父亲的手臂,指尖冰凉。
齐樟和子叔鹤轩也屏住了呼吸,他们虽熟知中原战史,却从未听过这般带着蛮荒血腥气的苗疆秘辛。
“后来,”阿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
“当时的汉族先祖,也就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深知若任由鬼苗坐大,天下将无宁日。
他被迫联合了南方的百越、东夷,甚至请动了世居深山的彝族各部,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联军,才终于将鬼苗及其追随者逼入了绝境。”
“那是一场决定南疆命运的大决战,天地变色。
最终,鬼苗联军大败,祖鼓失踪,残余的鬼苗人带着无尽的怨愤与秘密,彻底隐退入了西南最险峻的大山深处。
鬼苗头人立下祖训,永世不出。自那以后,鬼苗便一蹶不振,成了苗疆传说中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阿桑的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三个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这‘鬼巫令’,便是能找到那面失落‘祖鼓’的钥匙。
谁得了它,谁就拥有了唤醒鬼苗、再次号令苗疆的潜力。
固巴一家宁死守护它,马帮对它虎视眈眈,甚至有人不惜放火烧寨……因为这东西代表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南疆、甚至动摇国本的恐怖力量。”
火塘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木楼内格外清晰。
阿糯、子叔鹤轩和齐樟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在寻找一个失踪的人,却万万没想到,竟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沉睡了数百年、足以引发尸山血海的古老梦魇。
那枚静静躺在子叔鹤轩袖中的赤红木牌,此刻仿佛重若千钧,灼烫着每个人的神经。
木楼内死寂一片,只有火塘里柴薪爆裂的噼啪声,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
阿糯抓着父亲手臂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虽早知苗疆秘辛众多,却从未想过自己脚下的大山,竟沉睡着如此恐怖的过往。
子叔鹤轩与齐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这已绝非一桩简单的寻人案,而是关乎一方安危、甚至牵动国本的惊天隐秘。
良久,子叔鹤轩缓缓抬起手,将那枚赤红木牌置于掌心,任由昏黄的火光在那些诡异的蛇形纹路上流淌。
他声音清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阿桑头人,若此物真是开启鬼苗祖鼓的钥匙,那固巴叔一家惨死,张管事心怀叵测,便都有了缘由。
只是晚辈不解,固巴叔一个寻常寨民,是如何得到此物?他又为何拼死也要守护它,甚至不惜摆出那般姿态,暗示后人?”
阿桑头人凝视着那木牌,眼中忌惮之色更浓:“听说固巴年轻时,曾替马帮走过一趟极险的‘鬼道’,专门运送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
他回来后便沉默寡言了许多,想来,这令牌或许就是那时所得,或是无意中窥见了什么,被卷入了漩涡。
至于那跪姿……”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鬼苗传说中‘守秘人’的死状,意为‘身化屏障,魂守秘密’,直到新的守秘人出现。
固巴这是在用性命告诉我们,这东西,有人想要,但他绝不会给!”
“守秘人……”
齐樟低声重复,眼神锐利地看向窗外依旧弥漫着焦糊味的夜色。
“所以,张管事和他背后的马帮,或许就是想要强行夺走这‘秘密’的人?
会不会就是他们今晚放火,一是灭口,二是夺令。只是他们没想到,固巴把令牌藏得这么死,大火都未能毁掉。”
就在这时,阿糯忽然轻呼一声,指向子叔鹤轩手中的木牌:“你们看!那纹路……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子叔鹤轩只觉掌心微热,那原本静止的蛇形纹路,在火光特定的角度下,似乎真的扭曲了一瞬,如同活物。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奇异香气,从木牌上幽幽散发出来,并不刺鼻,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继而隐隐感到一丝心烦意乱。
“是蛊香!”
阿桑头人脸色大变,猛地拍开子叔鹤轩的手,木牌落在铺着兽皮的地上,那香气也随之淡去。
“这令牌上竟养着‘引魂蛊’!鬼苗用此蛊标记圣物,也能追踪其位置!
方才它异动,怕是感应到了附近有同源的蛊气……或者,是感应到了追踪者的靠近!”
此言一出,众人背脊皆是一凉。
这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已在暗中窥视者的感知范围内。
张管事,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或许此刻就潜伏在附近,等待着令牌再次发出信号,或是等待他们这些“守秘人”露出破绽。
齐樟一步跨前,将子叔鹤轩与阿糯护在身后,手已按在腰间软鞭上,目光如电扫向门窗:
“头人,此地不宜久留。那香虽淡,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得立刻离开这木楼,换个安全的地方。”
阿桑头人重重点头,面色铁青:“没错!固巴家的大火和这令牌的异动,已经把水搅浑了。
张管事那边必定有所行动。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一个连固巴都不知道的安全屋,那是当年我祖父留下的,专门用来应对‘鬼苗’相关之事的。”
他弯腰,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捡起地上的赤红木牌,动作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将其重新递给子叔鹤轩,眼神无比严肃:
“公子,这烫手的山芋,现在交到你们手里了。是祸是福,是守是毁,需得尽快决断。
但无论如何,在弄清全部真相前,绝不能让它落入张管事那种人手中!跟我走!”
阿桑说罢,吹熄了桐油灯,只留一点火塘余烬照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木楼内侧一条极其隐蔽的通道。
子叔鹤轩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微热的触感此刻如同心跳,催促着他迈向未知的深渊。
他知道,从踏出这扇门起,他们便真正踏入了鬼苗传说笼罩的阴影之中,每一步,都可能踩在万丈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