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挤到稳婆身边,踮起脚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出锅的包子。
他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冒出一句:“她好丑。”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稳婆笑得直不起腰来,父亲笑得拍大腿,连躺在床上虚弱的母亲都笑得直咳嗽。
“你这臭小子!”父亲一巴掌拍在小天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带着笑意,“刚出生的娃娃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她还丑呢!”
小天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但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婴儿几眼。
妹妹。
他有妹妹了。
父亲给妹妹取了个名字,叫小蕊,说是希望她像花蕊一样,娇娇嫩嫩的,漂漂亮亮的。
小天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比自己的“小天”好听多了。
他跑去问父亲,为什么自己叫“小天”,父亲说,因为他是老天爷赐的,所以叫小天。
小天又问,那妹妹是不是也是老天爷赐的?
父亲想了想,说,妹妹是你娘赐的。
小天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他记住了。
小蕊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包子”,逐渐长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
小天很喜欢这个妹妹,每天从外面疯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小蕊,把她抱起来转圈圈,逗得她咯咯直笑。
母亲总是站在门口,看着兄妹俩玩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父亲每天干完活回来,也会把小蕊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小蕊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手揪着父亲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小天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小蕊三岁那年的夏天。
山里出了事。
村子坐落在一片群山之中,四周都是茂密的山林,村民们靠山吃山,砍柴、采药、打猎,都离不开那片山林。
山里偶尔也会有一些猛兽出没,但大多怕人,很少靠近村子。
村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早就习惯了与山林为伴的生活。
但那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小天正带着小蕊在院子里玩耍,小蕊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小天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翘着二郎腿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指点着小蕊的画技。
“你画的这是什么呀?一点都不像。”
“像!”小蕊不服气地撅着嘴,“就是像!”
“哪里像了?你说说你画的是什么?”
“是哥哥!”
小天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团歪歪扭扭的线条,怎么看都看不出来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正要开口继续逗妹妹,突然听到村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有人在吵架,也不像是有人在办喜事,那是一种混杂着尖叫、哭喊和某种低沉咆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小天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村子那头张望。
他看到一些人正在惊慌失措地往这边跑,有的人跑得太急,摔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那种恐惧是一种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事物后,才会出现的表情。
“怎么了?”母亲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拿着正在择的菜。
她也听到了那些声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一个邻居从门前跑过,母亲一把拉住他,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邻居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村口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尸……尸怪!从山里跑出来的尸怪!已经咬死好几个人了!”
母亲的瞳孔猛地收缩。
尸怪。
小天听说过这种东西。
村里的老人们偶尔会在闲聊时提起,说山里深处有尸怪,是死人怨气不散变成的怪物,会吃人。
但小天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从来没当真过,没想到尸怪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母亲的反应极快。
她一把抱起小蕊,又拉住小天的手,往屋里跑:“快进屋!躲起来!不许出声!”
她把两个孩子塞进里屋,推到床底下,然后用一堆杂物堵住门口,自己也钻进了床底,将两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小蕊被母亲捂住了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小天透过床底的缝隙,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脏砰砰直跳。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还有那种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不像任何野兽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压抑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重物行走,一边走一边发出嗬嗬的喘息。
小天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温柔而坚强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慌乱。
但此刻,母亲抱着他们的手臂在颤抖,她的呼吸急促而压抑,显然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些声音终于渐渐远去了。
村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同于以往的宁静,那是一种死寂,一种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死寂,连虫鸣和狗叫都消失了,仿佛整个村子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母亲在床底下等了很久,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
小天也跟着爬了出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他看到了血。
院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远处一直延伸到村子的另一头。
那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条蜿蜒的红色蛇,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母亲回过头,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着说道:“别出来。娘出去看看,你们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天趴在门缝边,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感在他心中蔓延。他回头看了看床底下的小蕊,小蕊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眼中带着恐惧和不解。
“哥哥……”她小声地叫道。
小天回到床底,握住妹妹的手,轻声说道:“别怕,哥哥在。”
他嘴上这么说,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母亲很晚才回来。
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
她没有多说村里死了多少人,只是默默地烧了一锅热水,给小天和小蕊洗了脚,然后哄他们睡觉。
小天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听到母亲和父亲在灶房里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
“村长说,山里的尸怪不止一只……”
“已经派人去镇上求救兵了……”
“这几天大家都小心点,晚上别出门……”
“听说隔壁村昨天也被袭击了,死了十几口人……”
小天听着那些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无力的感觉。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安全和平静的,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隐藏着许多可怕的东西,它们随时可能冲出来,摧毁他所珍惜的一切。
他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再经历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他不想再躲在床底下,听着外面的尖叫声瑟瑟发抖。
他想要保护母亲,保护妹妹。
但这个念头,对于孩子来说,终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夜空中,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村子里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咆哮,在夜风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