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消息很快传到了八王府。
李泓晔虽被责令在府中“养病”,但景泰帝还是看顾着彼此的面子,并没有明旨禁足。
只要做出养病的样子,八王府的各色人等,日常采买,进出如常。
对面茶馆中有人传“六王府产婆要招供”的八卦时,李泓晔便已知晓。
事情似乎有些脱轨,不过,李泓晔并不太担心,很快调整了应对与部署,那名赌徒儿子当晚就上了奈何桥。
这位八皇子从尘埃中来,一路走到今天,从来做的都是艰难之事,
若太顺风顺水,反倒无趣。
一个产婆,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早就如同死人一般。
可没料到,第二天醒来,这人居然华丽丽死在了众人面前,并且据说在要供出自己前一个,被人嘎了,
死得非常及时,不但做实自己暗中监视六王府之事,还显得自己迫不及待的要灭口。
这污水泼的,岂有此理!
当众灭口,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眼见局面有失控之势,李泓晔怒了!
“哪个蠢货自作主张?!给本王查!”
李泓晔扬手砸了一个砚台,墨汁飞溅,污了半张案几。
“查到了,不必带来见我,直接让那蠢货和他的上峰都以死谢罪!这样的人,留着都是浪费粮食!”
又是一通乒乓之声,书房内一片狼藉,
李泓晔将胸中郁气狠狠发泄一通,才缓缓坐到榻上。
屋内自有人收拾,待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后,卢青才黑着脸上前,极为小心地沉声解释:
“王爷,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咱们部署在六王府附近的人,向来都是听令行事,绝不会自作主张,且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也绝不会干这样没脑子的事。”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李泓晔:“只怕……是那边自导自演。”
李泓晔眸光一黯,手握拳头,指节嘎嘎作响。
“你是说……”
卢青铁青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李泓晔静下心来,重新将方才手下送来的“六王府门前闹剧”的细节,仔仔细细复盘了一遍。
片刻后,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朗声大笑。
“好个小嫂子!”李泓晔的桃花眼中浮起危险的寒光,
“都说前朝诸葛丞相智近于妖,本王这位小嫂子,也不遑多让。有意思,哈哈哈哈~”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只可惜年纪轻轻,替我那死鬼兄弟守了寡。”
卢青喉结滚了滚,心中隐隐有些不踏实,
身为八王爷谋士之首,他一直盯紧朝堂,
这次花血本刺杀李泓暄,经历三轮,毒杀,截杀,火攻才堪堪成功,但这几天的观察,他总觉得太傅的反应有些太过镇定。
卢青很不安,且只两天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该不会那位还没死透吧?
碰的一声,一个茶洗碎裂在地上。
话到嘴边,卢青又咽了回去,
此刻主子正在气头上,未确认的消息,他不敢冒失上报。
等了一会,感觉上方情绪稳定了些,卢青方闷声道:“王爷,只怕这次有些麻烦。”
“死个婆子,怕什么?”李泓晔瞥他一眼,“本王每条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本来那婆子事了之后,就该死得悄无声息。不过是本王的小嫂子一直把人扣在王府中,让那婆子多活了七八日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厉:
“灭掉崔氏,可是父皇的意思。当年太子妃如此,如今的六王妃也是这样。这些脏活,我都是替父皇干的——他若是想用完了就把我弃了,门都没有。把本王逼急了,也不是不可向好父皇早点摊牌”
他转过身:“西郊大营那边,可都联系好了?”
卢青点头:“回王爷,都已联系过了。”
“禁军中打进去的桩子,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泓晔眯起桃花眼,忽然笑了一声,“唉,只可惜我那好六哥死了。他若是没死,知晓这些事情都是他那好父皇的意思,你说,以他那个多情的性子,会不会发疯?”
卢青到底不敢多言,只尴尬地笑了笑。
对于这次刺杀的结果,李泓晔很满意,卢青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
弹劾八王爷李泓晔的奏章,如雪片般向御案涌来。
景泰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朝臣们一个个慷慨陈词,唾沫飞溅。
景泰帝很烦,从未有过的烦躁,
底下这帮话多的疯子,无一例外,都是在骂他的好儿子。
“陛下,八王爷指使产婆毒害六王妃,此乃灭伦之大恶!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臣附议!六王爷为国事奔波,为民请命,如今尸骨未寒,王妃竟遭此毒手——若不彻查,何以服天下?”
“陛下——”
“够了。”
景泰帝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满朝文武齐齐噤声。
朝堂静下来,景泰帝则更加烦躁,
他缓缓扫视着下方那些或激愤、或惶恐、或观望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带着面具,用力表演着为国操劳的贤臣模样,
帝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臣子,以为他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在斗,甚至可以说,这棋局是他亲手布下的,
用老八的野心,来打磨老六,两人互为制衡,朝堂上再也没有如崔氏那般一家独大的全臣,
自己可以一直稳坐钓鱼台,
所以,这一年,景泰帝冷眼看着看着李泓晔步步算计,看着李泓暄处处吃亏,却努力逆势成长……
一切本该尽在掌控,不用他亲自劳心费力,便可以把不中用的老六摔打成一个合格的接班人,同时只要老八在,老六就只能老老实实的。
如今,这局棋失控了。
他虽然知道李泓暄并没有死,但这次事情闹得太大,六王妃之死又被那杨氏挑破,
满京城的百姓都聚在六王府门前哭丧,
满朝堂的臣子都跳出来弹劾李泓晔,
看来已无法善了!
景泰帝垂下眼,看着满朝臣子,字字句句都在骂李泓晔,可他怎么看,都像是在骂他自己?
他想说,“是朕让他们斗的”,“死个王妃算什么,朕自有分寸”!
可他不能,帝王也是要脸的,帝王也会顾忌身后名。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这些人弹劾他的儿子,然后不得不摆出一副“朕会彻查”的姿态。
一股浊气从心底涌起,直冲天灵盖。
景泰帝习惯性地抬手捋须,想压下心头的烦躁,可用力过大,摊开手掌,掌中赫然躺着几根银白色的胡须。
什么时候白的?他明明记得昨日照镜子时,自己还不曾老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根胡须,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阵子,他在后宫积极耕耘,但新的皇子还没生出来,他却已经老了,连一根胡须都留不住了。
“退朝。”
景泰帝急急站起身,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
景泰帝已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点回到后宫,
李泓暄重伤,李泓晔名声尽毁,他需要一个新儿子镇住场面。
然而,刚迈出几步,景泰帝眼前突然一黑。
“陛下!陛下——”
惊呼声中,景泰帝的身体缓缓滑落,花白的胡须沾上了嘴角渗出的涎水,
帝王至尊也掩盖不住此刻身体的亏空狼狈。
景泰帝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朕还没老,朕还能生。朕还能——
黑暗终于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