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村。
海风裹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晚的风,打在脸上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片海域,因地处寒暖流交汇处,常年雾气弥漫,海况复杂。
是渔民们避之不及的地方。
沈焕知道,朝廷上那位把他们扔在这里,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得舒坦。
这些年,沈家走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连一口像样的棺椁都没有,不过是沈家青壮自己伐木,自己动手打的薄棺。
第一年冬天。
沈氏族中,老人没能熬过去的有二十三人。
其中六个,活活冻死的。
十一个,病死的。
还有六个,是在海上遇到突如其来的风暴,连人带筏被巨浪吞没的。
沈烈清楚的记得,每一个死去族人的脸,还有他们弥留之际,那绝望又无助的眼神。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三叔公沈崇远。
沈崇远,在边关守了四十年城的老将,结果没有死在妖兽的獠牙下,没有马革裹尸还,而是,死在了望海村,死在了一间漏风的石屋里。
临死前,沈崇远握着他的手说,混浊而绝望的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股狠劲儿:“烈儿,活下来。让他们都活下来。”
沈烈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泪,早就哭干了。
他只是把三叔公的手放好,转身走出石屋,在海边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
神色平静,照常出海。
自从成功出海开始,望海村的征收标准就是七成。
流放犯人屯田、出海,实行的是官七民三 /,或者官六民四两种标准,由都司根据土地贫瘠程度划定。
望海村到底贫困到了什么地步呢?
穷到连本地的渔民,都不愿在此定居。
在十几年前,原本住在这里的几户渔家,因常年捕不到鱼,也早已搬离。
可以说,这里早就荒废了。
结果,朝廷一纸令下,沈家这七百八十五口人就被流放至此,望海村才算有了常住人口。
按理,望海村应该只征收六成。
结果,偏偏是七成。
可见,龙椅上那位,恨不得马上磋磨死他们呢。
当真,一刻钟都不愿意等了。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啊!
沈家是军人,却不是傻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呵呵!
怪只怪,沈家忠义。
船队行出了大约两里海路,雾气渐渐浓了起来。
沈烽回头看了看海岸线,望海村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灰影,只有不远处那座绵延不绝如同巨龙的山崖,还依稀可辨。
沈烽计算了一下方位,这才看向沈烈,“三哥,差不多了。”
沈烈抬手,三十二艘船停下,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海面上只剩渔船破水的轻微声响。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海鸟鸣叫声。
沈烈蹲下身,将手掌探入海水中,闭上眼睛默默感受了片刻,才开口说出结果:“水下有暗流,往西南方向走。”
说罢,他站起身,船桨一点,渔船率先调转方向,这是他在海上两年磨出来的本事。
边军中有斥候营,专门负责通过地面的细微痕迹判断妖兽的动向。
沈烈,就曾做过斥候营的统领。
如今,他将追踪妖兽的本事用在了追踪鱼群上——水纹的流向、海水的温度、风中的气味,每一样都是线索。
机遇,总是偏爱有准备的人。
所以,在望海村,沈烈是捕鱼最多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