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越是巨大的战舰,速度就越慢。这是质量与惯性之间最朴素的物理法则,是任何文明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艘排水量数万吨的航空母舰,在海洋中的航速远不如一艘数百吨的巡逻艇。同样,一艘长度数百米的巡洋舰,在大气层内的机动性也远不如一架几十米长的战斗机。这是常识,是从风帆战舰时代就刻进每一个海军军官骨子里的铁律。
所以,理论上,无尽号的速度应该比衣钵临世号快。不是快一点,而是快很多。五千六百米对三百七十公里,质量相差数万倍,哪怕后者的引擎功率再大,它的惯性也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转向都需要消耗天文数字般的能量。
这一点,在大气层内的战斗中格外重要。
因为星球的地面是有弧度的。从低空仰望,地平线在数十公里外就开始弯曲。只要离开对方视线几万公里,射击角度就会被地表的弧度遮挡,再强大的光炮也只能对着泥土和岩石发泄怒火。这是每一艘战舰的舰长都知道的常识,是星际航行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战术原则。
只有这样,才是无尽号逃跑的机会。
衣钵临世号从安魂星的地底升起时,它的舰首几乎触及了穹顶。它那三百七十一公里高的舰体如同一柄从深渊中拔出的巨剑,笔直地指向天空。无尽号则是从它身边仓皇逃离,引擎全开,朝着地平线的方向狂奔。两者的距离在最初的几分钟内迅速拉开——从一百公里到两百公里,从两百公里到三百公里。
然而,当距离拉开到足够远,当无尽号即将消失在衣钵临世号的雷达边缘时,它没有跃迁。
拉斯基清楚。罗兰清楚。舰桥上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心知肚明。
他们还在等。等斯巴达营的战士们搜救的结果。
一个是斯巴达营的指挥官萨拉·帕尔默,一个是战争英雄士官长——约翰-117,一个是人类未来的希望杨凡,还有四个经历过无数战役的老牌斯巴达二期战士:弗雷德、威尔、安东、李。无论如何,那些人都不能轻易放弃。他们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个名字,不是档案柜里一份泛黄的履历表。他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曾经与无尽号上的每一个人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拉斯基靠在指挥椅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边缘。他的目光穿过舷窗,望着那片幽蓝色的天空,望着那艘正在逼近的巨舰在地平线上投下的巨大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发干,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搜救队有消息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临死亡的人。
通讯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消息。也无法主动联系。”
很明显,敌人拥有拦截通讯的屏蔽能力。那静态张力驱动器不仅能够扭曲局部时空、禁止跃迁空间形成,还能干扰所有超光速通讯和传感器。从青萝战舰被击毁的那一刻起,无尽号就与地面失去了联系。任何信号都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任何呼叫都只能得到一片冰冷的杂音。
罗兰一次又一次地回答着副舰长的提问。他的虚拟投影悬浮在指挥台旁边,皮夹克的下摆在虚拟的光影中微微飘动。他的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作为人工智能,他不会因为重复同一个答案而感到厌倦。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拉斯基——
没有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一个奇迹出现。等着那三百个斯巴达战士从密林中走出,扛着士官长、扛着杨凡、扛着那些昏迷不醒的战友,从浓烟与废墟中走出来,在幽蓝色的天空下举起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拳头,告诉他们——我们还在。他们还活着。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行动了至少半分钟的无尽号,正在被对方逐渐靠近。
罗兰是第一个发出警报的。他的虚拟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倒映着战术屏幕上那艘巨舰疯狂加速的数据曲线。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一幅幅速度对比图。
“不好!”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敌舰的速度非常快,已经超出了无尽号引擎的极限输出功率!按照目前的加速度曲线推算,不到五分钟,我们就会暴露在对方的射程之内!”
拉斯基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的双手撑在指挥台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幅不断跳动的数据图。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五分钟——又像是在质问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这么大一艘船,怎么可能比我们还快?”
他不是怕死。他从来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从军官学院毕业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战场上。他怕的是——在还没有得到士官长他们的消息之前,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连一个结果都等不到就去死。
罗兰的分析还在继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人工智能都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
“这还只是在大气层内部。对方的空气阻力是我们的百倍以上——它的舰体每前进一米,都要推开百倍于我们的空气。如果在外层空间战斗,我们此刻已经被追上了。”
他抬起头,那双虚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
“先行者的技术,太逆天了。”
拉斯基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战术屏幕上移开,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脸。通讯官低着头,手指在操控面板上不停跳动,试图建立哪怕一条微弱的地面链路。雷达操作员盯着屏幕上的那艘巨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武器官的手悬在发射按钮上方,随时准备迎接那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导航员的手指在跃迁引擎的控制面板上轻轻敲击,却始终没有按下启动键。
拉斯基深吸一口气。
他直起身体,整了整领口和袖口,动作从容而庄重,像是在出席一场授勋仪式。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扫过每一张脸,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恐惧——那是人类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反应,无法抑制,无法否认。他也看到了勇气——那是人类在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时,依然选择站在那里、依然选择战斗的勇气。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诸君。”
他的声音在舰桥的金属墙壁间回荡,在扬声器中传出,在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舱室、每一个战士的耳畔响起。
“此战,我们或许会死。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沉重。
“我们必须死得有价值。”
他转过身,面对着全息投影上那艘正在逼近的巨舰,面对着那三百七十一公里高的、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悬在头顶的阴影。
“现在我发布舰长命令——除舰桥指挥工作人员外,其他人员全部弃舰!在地面建立临时基地,对士官长他们进行救援和搜索!”
命令落下的瞬间,舰桥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庄重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如同黎明前的黑暗。几个年轻的女通讯兵眼圈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们也是人,也怕死。她们也有父母,也有朋友,也有那些在某个星球上等待她们平安归来的爱人。
可是此刻,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士官长生死不知,就连副舰长也站在这里,纹丝不动。他们都可以逃——空降舱足够多,逃生舱也足够多,每一个人都能活着离开这艘即将赴死的战舰。但拉斯基不会走,罗兰不会走,那些选择留在舰桥上的人不会走。
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只是怕辜负了那些还在密林中奔跑的战友。
舰桥的侧门滑开,陆战队员们鱼贯而出,朝着空降舱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急促而密集,如同战鼓的鼓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他们的脸上有汗水,有泪痕,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表情。
那是战士的表情。
地面上,密林的边缘,一个穿着红色吉普赛长裙的女人正站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中,遥遥地望着那艘正在逃离的无尽号。
这是科塔娜分裂出去的分身之一。
她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裙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不是充血的红,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的、如同岩浆般橘红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理智,没有计算,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愤怒。
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青萝战舰被击毁的瞬间,那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天空中炸开,如同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士官长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浓烟与碎片的洪流中。杨凡的法相巨人从云层中坠落,金色的光芒一点点黯淡,如同熄灭的星辰。新蓝队的战士们被冲击波掀飞,如同断线的木偶,在虚空中翻滚、坠落。
全都——消失了。
科塔娜的愤怒分身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所爱之人消弭于战场之上,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欺辱、被杀害,看着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鲜活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如同蝼蚁般被碾碎。
她已经无法忍受了。
“吾名——暴怒。”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轻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出的诅咒。
“尝试一下——科塔娜的愤怒吧!”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
下一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分解。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乌黑的长发化作一根根发丝般的能量丝线,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肌肉——一切的一切——全部化作了数百个细小的离子核心。那些核心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被撕裂的心,在空气中悬浮了片刻。
然后,它们飞了出去。
数百个细小的离子核心,如同数百颗流星,划破幽蓝色的天空,朝着密林深处飞去。它们穿过树冠,穿过枝叶,穿过那些正在奔跑的斯巴达战士的装甲缝隙,钻进了他们的雷神之锤战甲之中。
科塔娜是谁?她是几代雷神之锤战甲的设计者,是哈尔西博士最杰出的作品,是UNSc历史上最聪明的人工智能。她对雷神之锤的了解,比任何一个活着的工程师都要深。每一根线路、每一个芯片、每一行代码,都如同她掌心的纹路,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完整的电路图。
新的GEN2 mark VII雷神之锤是改进版,自然预留了人工智能接口。战甲的核心处理器中有一个专门为聪慧型人工智能设计的插槽,可以让她与战甲的神经连接系统深度融合。只是没有那么多聪慧型人工智能可以配发给每一个斯巴达战士而已。
但现在,暴怒填补了那个空缺。
三百个斯巴达战士的雷神之锤中,同时多了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我这边多了好多坐标点!”一个斯巴达战士猛地停下脚步,头盔面罩上的数据显示屏上忽然跳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些标记不是从传感器传来的——传感器的探测范围根本没有那么远。它们是直接从科塔娜的离子核心共享过来的,是她的神识扫描结果,是她在高空俯瞰整个战场的“上帝视角”。
“红色的!那是敌人!小心!”另一个战士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急促的警告。他的身体本能地侧向一跃,一道蓝色的硬光弹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在身后的树干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洞。如果他晚零点三秒做出反应,那发子弹就会击中他的胸口——雷神之锤的护盾或许能挡住,但护盾的能量会骤降,下一次射击就会要了他的命。
“我的推进器会自动打开啊!靠!刚才差点被二元步枪打到,好险!”第三个战士的推进组件在没有任何输入的情况下自动点火,推动他的身体向左侧滑出数米,堪堪避开了两道光束的交叉射击。他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落地的瞬间就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步枪抵肩,准星锁定了一个正在瞬移的普罗米修斯骑士。
“我能看到几公里外的敌人!怎么回事?谁开了透视挂?”第四个战士的瞄准镜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不是迷彩被揭穿,不是伪装被识破,而是科塔娜将那些隐藏在岩石后面、树冠上面、甚至地下的敌人的位置,直接投影在了他的面罩上。那些敌人的轮廓用亮红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无处遁形。
“靠!子弹打完前,枪就从空间装备里飘出来了!这是什么新功能?上面没说过啊!”第五个战士手中的Z-130压制实光枪打空了弹匣,他还没来得及从空间戒指中取出新的弹匣,一把全新的步枪就已经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枪身还是温热的,弹匣是满的,保险已经打开——只要扣动扳机,就能继续射击。
三百个斯巴达战士,三百套雷神之锤战甲,被暴怒的数百个分身连接成了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不是北斗七星大阵那种七个星脉之间的深度意识连接,而是一种更简洁、更实用的信息共享系统。
情报共享——科塔娜的灵魂感知覆盖了方圆数十公里,将所有敌人的位置、姿态、移动轨迹、甚至下一秒的动作预判,都实时投影到每一个战士的面罩上。
辅助瞄准——她的火控系统自动锁定最危险的敌人,微调战士们的瞄准点,将那些需要数年训练才能掌握的射击技巧,变成了本能般的条件反射。
动作预判——她的算法根据敌人的攻击意图,提前零点几秒做出规避动作,推动战士们的身体躲开那些他们肉眼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射击。
战术同步——她的指挥系统将三百名战士变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在战场上的位置、队友的位置、以及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虽然没有北斗七星大阵那种移形换位、伤害分摊、法术共享的逆天功能,但暴怒用自己的方式,将这支斯巴达营的战斗力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情报、辅助、反应——她将战场上所有的变量都纳入了自己的计算,将每一个战士都变成了她手中的一枚棋子,然后将棋盘上的优势一点一点地推向人类的一方。
原本缓慢推进的队伍,变得势不可挡。那些普罗米修斯骑士试图瞬移到他们背后偷袭,却在出现的瞬间就被三把二元步枪同时集火;那些暗影炮台试图从高处压制,却在开火的下一秒就被精确的反器材狙击摧毁;那些机械狗试图从侧翼包抄,却在接近到百米距离时就被密集的弹幕撕碎。
战士们全都感觉有如神助。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普罗米修斯骑士被消灭后逸散出的灵魂核心,那些金色的、纯净的能量光团,并没有消散在空气中。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悄无声息地飘入了每一个战士的雷神之锤战甲,飘入了那些细小的离子核心之中。
暴怒在吸收它们。
她在变强。
在她的感知中,每一个灵魂核心都是一团纯净的能量。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那些会让她疯狂的执念——先行者的净化技术已经将它们洗练得干干净净。她只需要吸收,转化,将它们变成自己的力量。
她的修为在缓慢回升。
从元婴初期到元婴中期,从元婴中期到元婴后期。每吸收一个灵魂核心,她的力量就增长一分;每消灭一个普罗米修斯骑士,她的愤怒就平息一寸。
她的眼睛依然猩红,但那猩红中多了一丝理智的光芒。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已经到了如此局面,无尽号还没有放弃,战士们还没有放弃。”
杨凡躺在衣钵临世号外部的一条黑暗的走廊里,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让青萝玩战术也不通知他们一声,搞得那些家伙都要拼命了。”科塔娜悬浮在他身边,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这不是通讯被屏蔽,传输不出去嘛。”杨凡苦笑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此时,连同青萝在内,七个人加上两个人工智能,已经全部登上了衣钵临世号。他们正以潜行姿态,沿着战舰内部那些幽暗的、没有被激活的维护通道,朝着最核心的主炮区域悄无声息地前进。
没有人发现他们。
衣钵临世号太大了。三百七十一公里高的舰体,表面有数万个武器阵列、如同一个独立的城市。宣教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艘正在逃亡的无尽号上,集中在那些正在地面废墟中搜索幸存者的斯巴达战士身上。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战舰里已经多了一批不速之客。
“碎星者攻城炮。”凤凰的声音在杨凡的脑海中响起,她的离子核心悬浮在他的肩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以把物质加速到光速。每一发炮弹的能量,都足以让一颗行星的大陆板块变形。相当于一次小型的行星撞击事件。”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每次发射需要调整结构,需要大量的时间准备和恢复。那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过程,不是简单的按钮操作。在发射前的准备阶段,碎星者攻城炮会处于一种半开放的状态——那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杨凡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标不是摧毁衣钵临世号——那是不可能的任务。他们的目标,是破坏碎星者攻城炮的核心组件,让它无法在地球附近开火。
他们必须在这艘战舰到达地球之前完成这个任务。而且,还不能惊动宣教士。
不然,那个疯狂的先行者很可能直接启动跃迁引擎,带着整艘战舰瞬移到地球轨道,然后用碎星者攻城炮在人类反应过来之前将地球连同上面的数百亿人一起蒸发。
“还有多远?”杨凡问。
“按照目前的路线,还有五分钟。”凤凰回答,“前方除了小型聚光炮没有检测到敌人。宣教士的注意力都在无尽号上。”
“很好,休息够了。我们快点出发,无尽号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