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将近中午时分,李嘉才再次来到凌霄阁。
没有早膳送过来。
幸而皇上睡得久,直到日上三竿才起。
杏子炖好了参汤。
李嘉不等凤药过来端,自己接过参汤,慢悠悠走到父亲面前。
他坐在床边,用修长手指拿起银勺,舀一勺汤,轻轻吹一吹喂到父皇嘴边。
李瑕喝了。
“父皇,想好了吗?”
李嘉温文尔雅的面具后隐隐露出獠牙。
李瑕读出儿子的压抑的不耐烦。
伸手去接李嘉手中参汤,李嘉一退,皇帝接了个空。
“拖得越久,恐怕到时候死的人越多。”
“父皇总不会想拖到徐大人回朝吧?”
“儿臣问过了,此去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多呢,您恐怕等不到他。”
李瑕气得脸通红,“你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听闻徐大人出门不带那么多侍卫,便派了几十个心腹去路上拦截,他不回来便罢,回来时,得与我那些心腹交一交手。”
“不知徐大人沙场上练出的招式还记得多少?”
“混账!”
“父皇只管骂,骂痛快了,赶紧写,儿子的耐心和父皇对娘的情意一样,不大长。”
“到时用光了,父皇别怪儿臣没情意。”
李嘉目光中的温柔消失了,流露出赤裸裸的冷酷。
李瑕看着送到面前的银勺,不再张口。
李嘉端汤的手向前一送,突然松开。
只喝了几勺的汤整碗洒在皇上的锦被上。
“哎呀,儿臣失手。”
“父皇恕罪啊。”
“姑姑,来收拾一下。”
李嘉招呼凤药。
凤药稳步上前,将被子揭走,回道对李嘉道,“六王爷,您过分了。”
她话未说完,李嘉用力一推,力道大得惊人,将瘦弱的凤药推得趔趄一下,站不稳,摔倒在地。
“秦凤药,你可是搞不清状况?”
“还是素来小看本王,所以我拿着刀站在这里,你还以为我不敢杀人?”
他走上前,从腰间拔出匕首,以刀刃压在她喉间,“本王现在不会动我父皇,不代表,不敢动你。”
“你再得皇上重用,也是我父亲的奴才。”
“以为封个大司农,便如穿了铁布衫么?”
刀刃划破凤药的皮,血流如注。
很快便将白色衣领染成鲜红。
李瑕赤脚下地,脚步不稳,他没制止李嘉而是走到桌案前,提笔开始写字。
李嘉得意极了,对凤药道,“宫中曾盛传父皇钟情于你,我还不信,今天看来,果真如此。”
凤药也不着急,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李嘉,“王爷,你还不如我了解皇上,他绝不会因为我一人的性命而向你低头。”
“他的确老了,可也曾经经过沙场,饮过敌人血,吃过仇人肉。”
“你都逼宫了,竟还在相信那些谣言传闻?”
“住口!”李嘉受了轻视,手上用力,凤药的血又淌出来。
“别动凤姑姑。”杏子叫道,“李嘉,你敢动她,要么今天把我们一起杀光,不然,一定有人会为我们报仇!”
那边,皇上抖着手腕,一手扶着桌案,一张淋淋漓漓的诏书已经写就。
他还郑重盖了印玺。
只是做这么一点事,便累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手上毛笔的墨汁滴到寝衣污了一大片。
李嘉收了刀,上前去看那诏书——
奉
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君临四海,守祖宗基业,未有半分负国负民之举。
昔念皇子李嘉骨肉至亲,自幼悉心教养,赐以尊荣。
孰料逆子狼子野心,阴结党羽,私蓄甲兵,
悍然举兵犯阙,兴兵作乱。
妄图篡夺大宝,其罪滔天!
上辱列祖列宗英灵,下寒天下万民之心,
天地不容,神人共愤!
今朕昭告天下,明正其谋逆大罪。
削其皇子爵秩,废黜宗籍,永世逐出皇室血脉!
凡此逆贼一族,上至妻室亲眷,
下至子孙后裔,旁及外戚宗族、母族亲党,
但凡与之沾亲带故、姻亲相连者一体缉拿,尽数诛灭,斩草除根,不留余孽,永绝祸根!
普天之下,无论尊卑贵贱,
若有能生擒此逆子者,裂土封侯,
赏万金、田千顷;
天下人皆可诛之,四海之内共讨此逆!
纵使此逆贼侥幸得逞,暂窃权位,亦难洗千古逆臣贼子之污名。
悖逆君父、犯上作乱之罪,刻入青史。
昭告后世千秋万代,李嘉为乱臣贼子之戒,永世不得翻身!
朝野内外,共伐逆党,肃清内乱,安定朝纲。
敢有包庇隐匿、私通逆贼者,同罪论处,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短短百字诏书,李嘉看了一刻钟,眼冒金星。
这一份诏书,将他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还要杀他母族全族,凡与他沾亲者,全都得死。
不止如此,还将他列为历朝历代乱臣贼子之首。
号令天下人得而诛之。
李嘉的手抖得拿不住一张薄薄的纸,仿佛这纸有千斤重。
父皇坐在太师椅上,那样瘦弱,眼睛深深凹陷进去,可依旧带着令人生畏的威严。
“父皇,我是正经龙脉,本就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在你动刀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只要朕不给而自取之人,都得死!”
“诏书上写得清楚,不止你,但凡与你有姻亲的,都受诛连,谁也不能好过。”
“等着遗臭万年吧。”
李瑕转头看向李嘉,“要不然,你亲手杀了你的老父皇?还有这一屋子的臣子奴才们?”
“之后,可以杀光不服你的大臣与贵族,杀了前来勤王的王师,都由你。”
“杏子,给凤药包扎伤处,秋官儿,扶朕到床上去,朕累了。”
李嘉头一阵阵眩晕,不该是这样的,不是的!
他将那张用了印的诏书扯得雪片似的粉碎,“胡扯,这些都是一派胡言。”
他犹不解气,将砚台举起,狠狠砸在地面上。
砚台里的墨汁洒了他一身,月色锦袍污得不成样子。
他狼狈地扫视屋内所有人一遍,转头走出凌霄殿。
这么一闹,李瑕累透了,方才参汤也没喝,精神一时支撑不得,倒在床上,喘息着,“凤药伤得如何?”
杏子边包边道,“血流得多了点,不过无碍,我会叫人送些药过来。”
她一边包扎,眼睛咕噜噜乱转,眼神与凤药相汇,彼此了然——
对方想出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