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应声响起时,武斗场内所有强者冷不丁惊怔。
都这会了,怎么还有人想上台挑战?
诸族与九山八海各方强者,以及修罗族诸多强者,甚至连天青童子都是败在阿宰日的手上,眼下形势显然已经非常明了了。
恐怕在场除了修罗族这位老族长外,光凭纯粹肉身之力,无人是阿宰日之敌。
可居然还有人这么想不开,打算自讨苦吃?
所有强者皆是好奇,目光纷纷往声源处投射而去,到底是哪个家伙坐着不耐烦了,这么想上台当这个跳梁小丑?
武斗台中央的阿宰日也是因这道突兀的声音而微皱了下眉头,笑容微微收敛,垂目斜视而去。打断族长对他的武道第一宣言,他多少会有一丝不悦,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识趣的?
而当看清出声的那人时,所有强者无不睁大眼框,瞪大眼球。
族长阿尔必烈,以及三位脉首,神色同是惊愣,阿纳玄圣则是面庞霎时变色,猛然大惊。
尤其是红舞,花想容,颜玉等人,当反应过来,这道近在咫尺的声音就在她们身畔不远处响起时,她们花容有所预感地骤然变色,惊愕的容颜纷纷转头看去。
赫然,那人不是别人,正就是之前给她们讲述玄脉以及武天玄的故事,一直正襟端坐的玄脉天骄,阿悌玄!
“不是...”红舞懵了懵,脑子里嗡嗡嗡的,“你什么情况?”
她被这家伙搞迷糊了。
不是刚刚才给她们讲完玄脉的...故事...么...
剑心,唐卿筠等人,都愕住了。
“悌玄!你胡闹什么!”阿纳玄圣立马站起身喝斥,自己一贯了解的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又着急不已。
他难道忘了我给玄脉内的严令么?
可阿纳玄圣出声已晚,阿悌玄已是一射而出,落在了武斗台上。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从来是失魂落魄、一片压抑的玄脉族人,这会一个激灵,顿时吓得魂不踉跄的,一个个惊呼失声,“少主?!”
他们想拦都拦不住,这闹的哪出?
玄脉族人皆是惊慌不已。
武斗台上,阿宰日望着站他对面的阿悌玄,垂下的眼帘中有着难掩的意外之色,随后淡淡笑道:“阿悌玄,你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何必如此?”阿宰日苦口婆心,万分好奇,“是什么,让你有了挑战我的勇气?”
观众席位,颜玉望着武斗台上那道宛如立于夜中冷寂孤凄的身影,无处安放的两只小手不知所措,“怎么会...”
她玉颜浮现着满满的疑惑,阿悌玄此前给她们讲述玄脉故事的一幕,在她脑海中历历在目,“他刚刚明明不是说...不是说...”
是了,阿悌玄刚刚才给她们讲过,玄脉有一条严令:所有玄脉族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不得出手。
因为,玄脉与日脉曾经缔下一条契约,那就是,往后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任何玄脉族人向日脉发起挑战,既分胜负...
亦分生死!
全场震动。
哗!
所有修罗族强者无不涌露出震惊神色,视线交汇向武斗台。
“那不是阿悌玄吗?他想做什么?!”
“他这不是找死么?”
“他打算和阿宰日分生死?!”
武斗场内惊哗不已,多少年了,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上从未看到一个玄脉族人的身影。
这是千年来,第一次有玄脉族人登上武斗台!
即使是族长阿尔必烈,阿帝日圣和阿烈月圣,望着登台的阿悌玄,眼神中也是浮现着异色。
“搞不懂你。”武斗台上,阿宰日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战便是。”阿悌玄丢飞外袍,架拳身前,声音于武斗场内响彻开来:“我阿悌玄,代表玄脉,挑战日脉天骄!”
气势轰然,阿悌玄二话不说,脚尖爆地,一射而出,横空递出一拳,如虎啸山林,“霸王拳!”
吼!
修罗族强者恍如隔世,有所惊憾,并不是因为阿悌玄真有多强,而是震惊于他的勇气。
竟真向日脉,发起挑战!
今天究竟是刮的什么风?让他有这样果断的勇气?
问拳日脉。
“行吧,那就陪你玩一会。”阿宰日云淡风轻的一笑,白衣睡服飘飘,同是一拳递出,“霸王拳。”
两拳如猛虎相撞,悍然撼在一起,掀起球形冲击波瞬间肆虐,轰开一切。
二人向后震开,双双反跺一脚,再度射出,拳拳到位的击打在一起。
武斗台上,碰撞不断,一道道残影交击。
“阿纳玄,瞧瞧,你儿子比你有骨气多了。”脉首席位,阿烈月圣朝阿纳玄圣投去嬉笑的目光,言语间含带幸灾乐祸,“哎呀,平日真没看出来,悌玄侄儿竟有这样的血性,哪像你这个当爹的,这么多年来,带着全脉做缩头乌龟。”
眼下的阿纳玄圣哪有心情在乎阿烈月圣的讥谑,他的目光紧紧凝聚在武斗台上那道不断与阿宰日交击在一起的身影,显得魂不守舍而惊乱紧张。
有着急,有不解。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始料未及,不明白他素以了解的儿子为何会做出这般如此莽撞的举动。
他担心阿悌玄的安危。
这可是分生死。
“勇气可嘉。”连阿帝日圣也是不由出声笑道,带着取笑的赞叹一声,笑眸里充满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只可惜,他与阿宰日差得太远了。”
这就是在说,我的儿子比你的儿子,强太多。
可怜,只有被我儿子打死的份?
阿纳玄圣仿若无闻,却暗暗攥着掌心,目光始终随着阿悌玄转动,焦急不已。
武斗台阵阵声响。
“象足!”“象足!”
阿帝日圣说得的确不差,果不其然,虽然阿悌玄每每能够与阿宰日悍然交击在一起,可每一次都显得有些余力不足,每一次与阿宰日的相撼都如同碰壁,肉身如受抨击,反震得比阿宰日更为猛些。
明显显现下风。
两人双双震开的刹那,双臂如抱海之状,两手抓住空间,空间在他们手中如流动的海水,形似棒槌,然后猛然撸出。
“霸海!”“霸海!”
冲击如潮汐爆发而出,两两各呈半边天的轰然相撞。
可刹那之后,阿悌玄所在的半边天轰然碎裂,阿悌玄如被冲击潮汐鞭出,撞飞向结界壁垒。
轰咚!
相同的招式,阿悌玄显然武道劲力远不及阿宰日。
阿悌玄擦擦嘴角鲜血,不甘示弱,再射而出,与阿宰日拳拳相撼。
看似拳拳到位,实则如击顽石,反伤己手。
可纵然如此,阿悌玄依旧毅然相撼,看得在场诸多观战强者眼皮直跳。
颜玉苦皱着娃娃小脸,揪着心窝,为阿悌玄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众人同惑,花想容抱胸翘腿,看淡一切似的高冷御姐容姿,道:“懂了,这应该就是为什么他今天会对我们这些从前不怎么看得起的下界外乡人说这么多的原因吧。”
颜玉则是不解:“想容姐姐,什么意思?”
红舞有所明悟,了然道:“想来他一开始就抱定了决心。”
咚!
武斗台,冲击再度肆虐。
阿悌玄一次次以肉身与阿宰日相撼,以拳对击,拳出如电,一个呼吸间便是上百拳,双双震开后,再度相碰,没有喘息间隙,拳脚攻势如疾风骤雨。
可同样的出拳,每一次,阿悌玄拳骨都会出现一丁淤青,继而在一次次对拳中,拳锋落在彼此肉身各处,却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淤斑。
尽管如此,阿悌玄锋芒未减,仍旧当仁不让。
“为什么?”阿纳玄圣以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父子心声问道,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爹,你不觉得玄脉这千年来活得太窝囊了吗?”阿悌玄道。
“这是你逞英雄的理由吗?”阿纳玄圣声音阴沉。
“不是。”阿悌玄顿了顿,道:“我只是觉得大爷爷和天玄堂伯父,没有错。”
阿纳玄圣一愕,“你说什么?”
阿悌玄一边与阿宰日打斗,心中一边道:“我们玄脉族人,一直将玄脉如今的境地归结于大爷爷的自私自利,为一女子抛宗弃族,这其中也包括我。但直到当年遇见那位少年后,我觉得,是非对错,不应该是这样的。”
“玄脉的没落,与大爷爷的选择,并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是两件事。”
“玄脉若不生阿古玄,玄脉同样会有沦落今日的一天...当然,前提是玄脉一直怨天尤人,将一脉兴亡与他人关联而与自己无关,一切归结他人过错而自己畏首畏尾,愤而不发。”
“天才畏缩久了,脊梁也会弯。”
“玄脉认为是大爷爷做错了,便认为是玄脉做错了,错在己身,不敢争,不敢抢,不敢闹,在做任何事之前,首先觉得理亏的就是自己,从而一错再错,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日脉是很强势,但凭心而论,真有强到将玄脉千年来那么多本可惊艳于一时代的天骄全都压下去的程度吗?一切还是因为玄脉因一人之错加罪己身,没有了曾经的底气,锐气。”
“可事实上,玄脉没有错,武天玄堂伯父父子,也没有错。”
“错的是这圣族族规。”
阿悌玄犹然记得那日夜里他已经“友情”告知过那位少年,勿自寻死路、硬撼阿宰日锋芒,可明知阿宰日的强大,少年也毅然无惧,迎风上九天,即使被打得跌下神台,粉身碎骨,意识到自己与阿宰日之间的差距,也不影响他重拾斗志,争斗到最后一刻。
因为少年知道,他作为武天玄的弟子,代表的是修罗族一脉第三代之间的争锋,即使当前输人,也不能输面。即使无法为师讨还公道,也要为之正名。他若怕了,便代表师父是错的。一时怯,则步步怯。
面对彼时已是战君境界的阿宰日,少年哪怕只是初入战魂,整整差了一个大境界,也奋勇挺身,向天挑战,又何况彼时同是战君之境的阿悌玄呢?从那日起,阿悌玄自惭形秽。
玄脉与日脉之间的差距就算再大,哪有当年少年和阿宰日之间的差距大?
为什么少年敢奋起挑战,他们玄脉就不行?
他阿悌玄今日就是要让玄脉明白,玄脉,是好战的玄脉!他们玄脉,没有错!
哪怕这个代价是生死之战,让他粉身碎骨。
然后那日夜里,少年对他说的一句话,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陌上桑梓,夫复何求。追逐心中所爱,心上良人,世间唯有此,不容他人道论是非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