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没有接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面具旁侧的那对尖耳朵，先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了几分，然后被强迫着撑回原位，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唐晓翼将这一切默默尽收眼底，随即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他的手掌顺着白狼矫健的脊背慢慢滑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从当时的那道题到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小渡同学。”
“——你怕的从来就不是恨。”
“你怕的是漫长的遗忘，是到头来什么都不剩的虚无。”
“因为——‘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就像那个玩着Fort-da的孩童，把线轴一次次抛出去，又拽回来。”
“用‘消失’与‘重现’的游戏，来对抗母亲不在场的恐惧，来熬过那漫长的时间。”
“你反复求我们恨你，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在玩同一场游戏。”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我们曾经认识。”
“只不过……我们把你忘了，对吧？”
死一般的寂静中，渡忽然一歪脑袋，那对尖耳朵无辜地晃了晃。
“唐老大，你在说什么呀？”他困惑道，“我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呀。”
“退一万步讲，就算以前真的见过——唐老大你一个人记性不好也就算了，怎么可能大家全都不记得呢？”
说着，他的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把整张会议桌旁的人都圈了进去。
“你看嘛~查理老大不记得，扶幽同学不记得，墨爷爷不记得，埃克斯老大不记得，西奥同学不记得，莉莉安小姐也不记得……”
数完一圈，他最后把手指向自己，尖耳朵往下耷拉，委屈巴巴道：
“总不可能……是自己我记错了吧？”
西奥的视线在渡身上停了一瞬，随后侧过头，看向埃克斯。
镜片后的那双翠绿色眼睛里，隐约有些犹疑。
埃克斯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无论唐晓翼的猜测是否接近真相，既然渡选择了否认，就没有必要继续追问。
更何况，以渡一贯的作风，他的隐瞒，从来不只是出于私心。
真要追问下去，问出来的未必是答案，反倒可能是危险的流沙。
大概是和埃克斯想到了一处，外加也从渡那细微的反应里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哪怕那未必是标准答案——唐晓翼也没再揪着这一点不放。
他微微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渡片刻。
过了两秒，他轻笑一声。
“行吧。”
唐晓翼懒洋洋地移开目光，顺手揉了揉安卡从洛基背上探过来的鸟脑袋。
“既然小渡同学都这么说了，那就姑且算我们几个记性不太好吧。”
西奥推了推眼镜，侧目看了他一眼，冷淡的眼神中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疑惑。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发了？
他还指望着这家伙没事替他们去踩两脚地雷，让他看点更有意思的反应呢。
“……西奥同学，你那是什么眼神？”
唐晓翼显然捕捉到了那道狐疑的视线，挑起眉，原样回敬过去。
“我说什么了？我只是承认，自己可能记错了而已。”
懒得搭理某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渡身上，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声音：
“不过呢，我这人吧，有个毛病——最烦别人说我记性不好。”
“尤其，是被某个连自己恨过什么都记不清、却偏偏要别人把他记住的自私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说到这里，唐晓翼顿了顿。
没有人接话。
唯有安卡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又蹭了蹭，触感暖烘烘、毛茸茸的。
他微微扬起嘴角，继续道：
“听好了，小渡同学，既然你这几句话让人这么不痛快——”
“那么，从今天起，我会好好记住的。”
“记住你这个人，记住你做过的事，也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当然——也包括你刚才说的那句‘我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小渡同学。”
“——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
“要是哪天被我逮到你在撒谎，可别怪我连本带利找你算账。”
“记住……”渡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唐老大，你这人可真够奇怪的。”
“别人要么把不痛快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要么把讨厌的人恨得刻骨铭心。”
“你倒好，不仅不恨这个把你们拖下水的家伙，还偏要把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笔买卖，怎么听都不太划算呢～”
“事先声明哦——”他竖起右手食指，“小本经营，没有营业执照。”
“所以万一将来后悔了，可别来找我要退货呀。”
“什么七天无理由退换货、连本带利算账之类的——一概不受理～”
见这家伙又开始插科打诨，唐晓翼顿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少在那给我擅自加戏。”
“你唐老大记性再不好，也不差你这一份。”
“要是你真的能做到那种事，那我现在，应该已经忘记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
空气微微一滞。
几秒后，唐晓翼收回视线，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看见没有？”他漫不经心道，“你做不到。”
明明面对的是这么不讲理的一句话，渡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唉……被看穿了呀。”
“不过没关系啦～”他很快就笑起来，“反正唐老大都说了，要记住我嘛。”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面具，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那就记牢一点哦~”
“毕竟，我这次能被你们记住的时间，说不定……也没有那么长。”
话音落下，只剩沉默。
这句话，似乎是在变相承认：他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而这，显然与故事中小狼与小动物们素未谋面的剧情相悖。
却没有人能真正判断出，渡究竟是在顺着他们的话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一个真到不能再真的事实。
也是从渡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扶幽的目光就没有再移开过。
他的视线在那张怪异的面具与旁侧那对异于常人的尖耳之间来回游走，深蓝色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迷惘与迟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道：
“渡……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
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让他瞬间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