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重霄殿烧着地龙。十岁的小誉王懒坐在案前,课业铺满了长案,他目光却落在别处,手里把玩着玉镇纸。
玉是好玉,转起来凉丝丝的,可他转了一会儿也腻了,“啪”一声,搁回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躬着腰站在一旁的钱有德吓了一跳:“殿下?”
小誉王李致道:“你去母后那里打听一下,大哥的人马现在到哪了?”
钱有德躬着身,脸上赔着笑,脚下却没挪:“殿下,奴才前日已去问过了,说是就这几日……”
“这几日是几日?”李致质问,“三天前就说这几日!”
钱有德正琢磨着怎么回话,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殿下,太子殿下已回了宫,正在紫宸殿面圣。”
李致一听这话,喜出望外,“蹭”的起身,绕过案几就要往外走。
钱有德赶忙上前两步,挡在他身前,弓着腰拦道:“殿下!殿下!您年初清山落下的旧伤还没好全呢。”
李致脚下不停,一把将拦在身前的钱有德推开:“给本王让开。”
钱有德本就是怕皇后责罚,尽份儿拦一下,见李致推他,便早早侧身让开半步了。
此时,又有一位内侍通传:“殿下,东宫幽卫统领,苏沉在殿外求见。”
钱有德一听,连忙道:“奴才这就去传他进来。”
可还没等他转过身,李致已经先一步从他身侧掠过去,跑出了内殿。
李致跑到殿外,一眼看见苏沉风尘仆仆的站在阶下,头发有些乱糟糟的,那眉眼却与大半年前分毫未改。
李致的眼睛亮晶晶的,高兴得眼眶都发热了,却硬生生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
苏沉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裹,快步朝他走过来,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悦:“誉王殿下!”
也是怪了,看着苏沉站在跟前,李致原本想说的话一句都搜罗不出来了,倒蹦出来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是太子殿下特许我来长清宫的。”苏沉低头拍了拍腰间坠着的一枚玉牌,得意地晃了晃,“一进城,我便向太子殿下要了这通行令牌。”
就为了来见他。
李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也跟着得意起来。
“我是来给殿下送这个的。”苏沉把手里那个大包裹往阶上一搁,三下两下解开,亮出一张黑狼皮的披风来。
那披风毛色油亮,通体漆黑,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是我在嘉峪关的市集买的皮子,又找人做的。你看。”他翻过披风内里,指着一处针脚,“这里可以收着,等你长高了再放开。只是现在用,可能重了一些。”
李致伸手接过来,那狼皮沉甸甸地压在手上,又软又厚,暖和极了。
“喜欢吗?”苏沉问,“我一见就觉得特别衬你。”
其实李致有的是披风,可知道苏沉在西北都惦记着他,心里便说不出的幸福。
他抱着披风,又看了看苏沉带来的那袋子,发现里面还装着什么,便问:“还有什么?”
苏沉又在袋子里掏毛围脖来:“哦,还有这个。”
李致刚要接,却听苏沉道:“我给六殿下买的。”
李致的脸一沉,可看着那可怜兮兮的小围脖,又看看自己这张帅气威武的大披风,又换回了得意的小表情。
“等会儿再去送吧。”李致一手将披风抱起来,一手拉着苏沉的手就往内殿走。“进来坐会儿。”
久别重逢,李致在重霄殿养伤,这大半年没什么有趣的事,苏沉却那边攒了一堆故事要和他说。
说得最起劲的一段,便是西河城了。
那天夜里最是惊险。他跟高明镜,还有一个西河城少年梁展,听从太子殿下的安排,在鹿背山上用一把巨弓千里之外取赤蒙王狗命,擒贼擒王,一举逼退了北狄军,救下了被围困的西河城。
之后,也是幸而他们及时赶回,又在营地的骚乱中救下了险些遇害的太子殿下。
而下黑手的竟不是别人,是幽卫军的人!
这还不算,严刑逼供之下,竟又查出一个潜伏在长安城百年,名叫[枭目]的组织。
这里苏沉一笔带过了。
其实,想起太子殿下在刑房时那张冷漠阴沉的脸,苏沉多少还是有些心悸的。
或许是因为,那个枭目的暗钉毕竟是潜邸与苏沉一同长大的人?
又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苏沉才发现,太子殿下有时看上去原来与元成帝很像的。
*
回长安的路上,因为担心[枭目]的行刺还有后手,苏沉寸步不离的守在太子身侧,白天同乘舆车,夜里同眠营帐,几乎是如影随形。
回到长安后,太子便将险些遇害的来龙去脉与元成帝细细禀明,元成帝得知此事也是震怒,全权授命东宫彻查这[枭目]组织。
为此,太子日夜东奔西走,与群臣谋士商议对策,似乎比出发前更加忙碌了。
突然回归了幽卫军的日常,苏沉倒一下子有些不习惯了。
苏沉虽已是东宫幽卫统领,却还照旧轮班值守。也只有值守慎思堂的时候,他才能远远地隔着竹帘,看一眼那素色衮龙袍的衣角。
在西北之行前,太子殿下也时常议事到半夜,可等人散了,偶尔还会叫他进去聊聊天。可现在,殿下却总是一个人坐在慎思堂,处理公务至三更天。
不过,苏沉也知道,太子在忙的事,都是事关大巍,都是顶顶紧要的。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慎思堂外,挡住一切朝着东宫而来的阴毒暗箭。
*
这夜,议事的群臣散去,太子李政搁笔起身,走到窗前透口气。
隔着半卷的竹帘,他看着藏在殿外檐下阴影中的那人轮廓。
今夜是苏沉当值。
虽然隔的那么远,他却知道,苏沉应该也正在看着他吧。
太子忽然记起小时候,苏沉第一次入宫时,跟在一群小太监身后探头探脑看他更衣的样子。
可惜今日,他却不能和小时候那样,大大方方的告诉宫女:“把铜镜撤了吧”。
回长安的路上,他与苏沉同帐过夜,同乘而行,有些事做得太近了。流言不知从哪一张嘴里漏出来,一路传进了长安,传进了宫里。
他是太子,一国之储君,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他不能把这当成小事。
在窗边透了口气,太子李政便坐回了长案前。
杨如海于是放下方研好的墨块,又去为他换了杯热茶。
此时凌太傅也还没走,坐在一旁的案前,手里翻着文书,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是非,是最难说清的。”
太子李政听出他的意思,却不接这话。
凌念怀叹息,只得把册子搁下,劝道:“将人留在东宫,迟早是个祸患。”
殿里静了片刻。
太子终于朝他转过身来,灯影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凌念怀,语气是少有的清楚:“太傅大人,您若动他,从今往后,共图大计这四个字,便不必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