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邸门口那棵老桃树今年结得格外好,枝条压得沉甸甸的,桃子青里泛红,都快熟透了。
隔着院墙,往常总有读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但此刻,传来的却是孩子们的惊叹声。
偌大的讲堂里,近百个孩子们围坐着,外圈坐着些年长的,有十二三岁,内里坐着些年幼的,不过三五岁。
在孩子们大大小小的手中,正传递着一枚金虎符。
“好沉呐。”
“老虎耳朵尾巴都齐全呢。”
“这就是玄宸令……”
“可调度长安三军的……”
金虎符在孩子们手中转了一大圈,最终回到了苏沉的手中。
“先生。”有个年长知事的孩子问,“玄宸令真的要收回内库了?”
“是啊。”苏沉晃了晃手中的金虎符,“还有要看的吗。不看可没机会啦。”
“为什么要收回去呀?”孩子们似乎替苏沉感到惋惜。
“天下太平,金虎入库。大巍无战事,这玄宸令也无用武之地了呀。”苏沉解释道。
在座的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这群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是这阵子潜邸收来的。有些,是因为打仗没了爹娘,有的是家里养不起了,或是单纯想学些本领的,但凡愿意送来,潜邸也一并全收了。
苏沉告诉他们每一个人:“一身文武艺,是永远不会被人偷去,抢去的。有了一身本领,今后你们在哪里都能站住脚,不论做幽卫,禁军,守军,还是科举,走仕途。”
近百个孩子在潜邸里住着,勤勉读书,刻苦习武,自是需要顶好的先生。
苏沉先把常吟从苏州叫回来带孩子们操练武艺,又撺掇虞照青来教孩子们识字。
谁知被虞照青婉拒了。
虞照青说:“我还在找自己的路,哪能替别人指路呢?恐不能胜任。”
没办法,苏沉扭头又盯上了老茄子,不料,老茄子也婉拒了。
凌太傅说:“为师心愿已了,接下来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不多会儿,这俩一个调任去了大理,一个辞官去了幽州,还把裴二也一起带跑了。
实在无法,在找到合适的人之前,苏沉只能自己先顶着,这才搬回来潜邸住着。
不过他这个老师实在不太称职,教了半个多月,孩子们没学会写几个字,倒是听了一肚子的故事。
东宫太子智救西河城的故事。游定将军攻破大理的故事。还有湛王曲清远平定北狄的故事。
孩子们学完骑射武艺,就爱围着他听故事。每个故事都讲了十几遍,孩子们还是听不腻,每次听到关键处,照样屏住呼吸,照样追问“然后呢?”。
常吟常常很不客气的说:“你这个先生,和茶楼里说书的没两样。”
苏沉总是说:“慢慢来嘛,有的是时间呢。”
总是能找到好的启蒙先生的。急什么呢?
不妨先听听那些人的故事,学一些看似浅显却难为的道理。
*
在礼部和户部官员的绝望中,天子诞辰宴还是到了。
辞官吗?
十年寒窗换来的功名,太平盛世的朝廷命官,说不干,就不干了?
还是舍不得。
一群人哭丧着脸,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被宫人们引到大殿中央时彻底碎了干净。
乐声已经响起来了。官员们却一个个呆立在大殿中央,像一排被钉在木板上的木偶。
高座之上,李致正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看着他们,倒好似真在他们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的老臣之中物色着美人。
他们心里头那个恨啊。天子昏庸,竟如此折辱臣民。
其实李致哪里是在看他们,只是在出神罢了。
这次的事,苏沉几番劝他收回旨意,他硬是没有听,执意要给这群人一个足够终生难忘的教训。
苏沉劝他不动,可能也是恼了。今日是他诞辰,苏沉却从一大早就不曾露面,直至现在也不见人影。
于是李致眼下是连取乐人的心情也没了。
等诞辰宴结束,便出宫一趟,去潜邸找他吧……
正想着,只见一道身影自侧廊走过来,李致的目光便一下凝住了,方才还有些冰冷的眼神一下子如春雪般化开。
他就知道,苏沉不会忍心这样待他。
可苏沉却并没朝着上座走来,只见他走到奏乐的乐师们身边,交代了几句,那丝竹管乐声便停了下来。
然后,苏沉便朝着大殿中央的人群走去。
群臣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来做什么?难道还要来取笑他们不成?
苏沉站定在人群之间,道:“各位大人,今日是天子诞辰,没有外人,不过群臣同乐。所谓献舞,也不过是君臣共庆而已,不必觉得难堪。”
说得轻巧,当众献舞出丑的又不是你。
群臣腹诽。
谁料苏沉却下一句便是:“如此,我先为诸位献一场剑舞,如何?”
说罢,“刷”的一声,苏沉反手拔出腰间那佩剑来。
剑光直晃眼,众人瞬时瑟瑟发抖,生怕君后是来杀人的。
礼部尚书吓得直喊:“君君君,君后,刀剑无眼,怎好在陛下面前舞刀弄枪的呢?”
苏沉是真心想为群臣解围,闻言还困惑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想了想,对一旁宫人道:“那就帮我取一支箫来吧。”
李致差点没笑出声来。
以苏沉的身手,要真想害他们这群文臣的命,拿不拿剑还有什么分别?
硬说的话,倒不如给他一把剑,这样还能死的痛快点。
待竹箫到手,苏沉掂了掂,便将剑回鞘,朝着乐师点了点头。
乐师们得了示意,忽然奏出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鼓声。
那鼓点不重,却一下接一下,像震在心口。苏沉将竹箫横握在手,在鼓声渐急之时,骤然旋身舞起。
只见他执箫如剑,转腕时带出一道弧光,步法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起落之间满是力量。
鼓声越来越密,他出手也越来越快,身形飞旋,手中竹箫更是仿佛能将灯火都划破,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不似起舞,更好似身在阵前,正在一步步破开敌军的重重包围。叫人看得心潮澎湃,又不自觉的捏了一把冷汗。
最后,鼓声忽地拔高,像一声号令。竹箫自下而上斜挑而出,定在半空,整个人的力道也像是被那一击全部送了出去,然后稳稳收住。
鼓声落定,余音未散,仍旧一下下打着低沉的拍子。
大巍重文抑武已多年,群臣平日里论的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在场没有几个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可方才那一曲鼓声震耳,仿佛真将他们带到了关外。看见风沙扑面,旌旗猎猎,而将士们握刀站在阵前,面对北狄铁骑不退不让。
心里某个落灰的地方,像是被那阵鼓声敲亮了,一个个年过半百的人,竟也好似回到气盛少年时,不免心潮澎湃起来。
鼓声还在继续,不知是谁先踏出了第一步。很快,旁边的人也动了。平日里拘谨板正的官员们,此刻笨拙地踏着拍子。
看着四周百官踏着鼓声,苏沉不免喜上心头。
这一世,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于是便不曾上过战场。可他从不曾忘记西南军营里的那些日子。营帐外的篝火,夜风里的号角,还有那些粗犷豪放的战歌:
关山月,照我征衣。
北风起,铁马长嘶。
今宵共饮一杯酒,来日阵前不见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