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且作回想,段干戊此人岂非素来古怪得很?且他之所以能稳居此国师之位,凭的不也正是阴术为惑?”
廉庚却蹙眉为虑,“如此说来,那诸冥最深的根,岂不就藏在京城朝中!”
“只是那邪灵苟踞在朝临罢了,此番铲除的大黑岭中阴巢,方为其邪源之重。”
廉庚叹了口气,虽说一直以来他也都坚信段干戊与诸冥之间必有关联,却仍是万万没能料想至此。
廉庚静将此书阅罢,却又疑道:“只是此书,殿下又是从何处得来?”
“昔年在月舒所得,只是这些年来一直不得机会取出罢了。”
廉庚将书叠回囊中,叹意犹沉。
“这段干戊行事可比李向安隐深得多,且他平日里深居简出,与朝臣素无往来,京中也唯有陛下与之接触为多。若说李向安,就凭他手上这么多祸罪,便只要下定决心总能挖出线来,可这段干戊……”
段干戊身居国师之职已有二十三年,可纵是问遍满朝文武,谁又能知在这二十三年里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段干戊之事,一时半会儿难得其策,眼下还是先处理李向安的要紧。”
“也是……”
眼下既知段干戊的真实身份为何,慕辞自然也就明白,倘若要彻底平除此邪,必然仍会是沈穆秋出手,而慕辞却实在是怕极了他再去涉险。
倘若此事能稍得拖延,倘若他能再寻得其他正统隐山派的修士,如此待得真正除邪之时,或许便不必他再以命相搏。
“至于李向安……”
廉庚抬眼,只见慕辞阖目揉眉,实也心如沉水了。
“想当年,他谋合了尹宵长而于战后一场兵变,却即便我亲身归来破了战死谣言,父皇也没拿他怎样,便可料想此番之状,也必有他挣扎之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与他周旋,还是该有耐心才是。”
“何况,我也还有一笔旧账要与他清算,今次此案便只作削势之用,顺便也凭此探一探陛下的意态。”
“殿下既言削势,便是欲于后而谋当年余门之案?”
慕辞放下手来靠于凭几之中,“此事我早在离京前也与相国有所浅议,到底不能迫之太甚,还得试探着,一步一步来。”
毕竟此事并不仅是关乎李氏一门之罪,更也是横在他和镇皇之间,最深也最痛的一道伤。
“殿下便也是为此,方才放走了尹宵长吧?”
“他是当年此案至为紧要之人,留着他日后必得大用。”
“只是将此人放在不应城,是否安稳?”
“不应城的门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攻开,否则其百年门楣岂非笑话?”
“只要殿下觉得有把握就好,老臣自当竭力协佐。”
“能有司寇与我共谋,此事便足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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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七日,军行已出盛南广麓之境,北面又见群山环壁,便出山关即入盛北京畿。
观得今日天色已晚,慕辞便令下驻军于此盛阳山下休整,待得明日再动身入山。
营中诸务正繁,沈穆秋与洪真自处闲中也是无聊,便索性出营入山,登至高处,向南远望。
虽说此出只是闲来溜达,而沈穆秋却还是惯然带着罗盘,来到高处望着远处平原,便将罗盘端于手中。
“沈君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沈穆秋笑言应着,便将罗盘收了起来,随后就只是静望着平原远景稍有所思。
“沈君先前在朝临之时,可曾与那国师会过面?”
“虽不曾有过照面,不过整座皇都都在那高塔视下,当时被他压制着,我当真是动弹不得。”
“竟如此强大?”
沈穆秋笑了笑,“因为这是在阳世,壬癸在此倍受阳气克制,自然便不及阳煞强横。”
“那此番破了大黑岭中的幽嫋阴巢,应当也能削弱那阳煞吧?”
岭东的阴巢,于那无相而言便如粮仓本源,如此一破自是釜底抽薪。
“但是行军这几日间,我却总有些其他感觉……”
洪真一听有诧,便瞧着他的神色也有些提警,“什么感觉?”
然那感觉隐隐微微的,他却也不大说的上来,就好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
却说来,许是在那陵中又被阳煞开了一道祭痕之故,虽说到底未被夺舍成功,但无论如何,他与那阳煞的牵系必也因此而深,或许便是与之有所感应了吧。
于半山之间候得暮色将近,两人便又回到山下营中。
他们离开时,慕辞正处繁忙之间便无暇而顾,却是理罢诸事回帐时才发现沈穆秋竟不在营中。
两人悠然自山间行归,沈穆秋却是远远就瞧见了营门外慕辞徘徊在那的身影。
“殿下。”走至近处,洪真便迎而拜礼。
慕辞颔首应罢便转眼瞧着沈穆秋。
“殿下与沈君慢说,洪真先入营去。”
望着洪真走后,沈穆秋才笑着走近前来,轻轻拂了他肩甲上点染的薄尘,“干嘛,还怕我跑了不成?”
慕辞笑着横开一眼,“这种事你可没少干过,想让我信你,还得花些功夫才行。”
“这不是见你忙着吗,我一闲人哪里敢去打扰殿下公务?”
慕辞只瞧他柳眉垂得神态一软,便知这狐狸又要缠媚惹他心怜了,“逗你一句,还真委屈了?”戏言嗔了他一句,慕辞便将他的手捉了过来,触得掌中一凉,又抬眼瞧他脸色好像也有些苍白,“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沈穆秋却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好着呢。”
霞落夜色即临,慕辞便想牵着他的手走回营中,却在临近营门时,沈穆秋又还是轻轻解开了他们本扣在一起的手。
慕辞转眼瞧去,而沈穆秋却一如寻常,笑蕴眼中满淀柔色的凝视着他。
时入夜深,营中亦是一片宁寂,慕辞独卧榻中却总难入眠。
承云军毕竟是直属于镇皇麾下的皇军,故此归京一途,沈穆秋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与他同寝一帐。
慕辞自然明白,沈穆秋如此谨慎皆是为他考虑,而心中却还是难免有些落寞。
实在睡不着,慕辞便穿上外衣独出帐来。
眼下不过亥时一刻,却观邻帐熄灯无明,慕辞踌躇了一番,还是没有过去打扰他。
仰见天间一轮孤月而悬,深秋夜风又浸萧索,慕辞只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去时,却听见有马蹄疾奔之声。
慕辞心有留意,便在此帐前稍候了片刻,果然未久就见有一携硕城军帜的甲士为承云军引路奉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