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去:此外,臣查到七名户部、顺天府小吏,长期依附李砚舟,替他代收馈银、涂改存档、通风报信,协同参与舞弊。理应一并追责。
皇帝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头罗列的七个名字,目光沉了几分。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件案子,不能简单了结。
放任太子施压减刑吧,等于纵容储君培植私党、蚕食皇权。直接判李砚舟死罪吧,太子党逼急了狗急跳墙,朝堂派系彻底撕裂开来,六部政务能直接瘫痪。
他手指头又在御案上叩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最稳妥的法子——重罚不杀,削权断党,敲打太子,稳住大局。
皇帝合上卷宗,往御案上一放。
的一声闷响。
殿里霎时间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求情的那帮文官全数闭了嘴,个个屏住气不敢出声音。
传朕口谕,当庭定刑。
户部主事李砚舟,罔顾官箴,贪墨灾银,勾结储君私结朝堂朋党,倒卖边关军备,伪造官档构陷商户,罪证确凿。念其早年科举有功,戍边任职期间略有微劳,免其死罪。
这话一落,东宫那帮人悄悄松了半口气。可下一句话,直接把这半口气也给掐没了。
剥夺全部功名、官身、科举履历,抹去朝堂在册籍贯,废除世代荫封。全家剔除京籍,即日发配三千里外西陲烟瘴戍地,终身不得返京,永世不得入仕。沿途枷锁加身,不许减免刑具,地方驿衙不得徇私优待。
流刑三等里,最远的就是三千里烟瘴之地。那地方风沙漫天、疫病横行,说是免了死罪,其实跟判死也差不了多少。一辈子困在苦寒边陲,这辈子就算到头了,再没有翻身的余地。
太子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双手攥得死紧,却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反驳半个字。他看得透透的——父皇这是借案子敲山震虎,表面上罚的是李砚舟,暗地里压的是东宫的气焰。
皇帝视线扫向苏清言呈上去的那张附罪名录,继续往下宣判。
依附李砚舟七名从属文官,尽数革除职衔,削去吏籍。罪情较轻四人,杖责八十,贬黜原籍,永不录用。罪情较重三人,连带流放两千里,随同边军开荒服役。
涉案受贿推官、书吏、收贿衙役,罢官除名,抄没家产,打入刑部狱候审,按刑律加判。
一道一道圣谕念下来,条理清清楚楚,谁的罪多重、判多罚,划分得明明白白。既没有大范围清算东宫的人,避免了朝堂震荡,又精准地把太子得力外围的翅膀给砍了个干净,户部那边渗透进来的势力也连根拔起。
满朝文武,再没一个敢开口求情的。就连东宫派系里头的重臣,也只能垂着脑袋听命。
半个时辰之后,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带着一队人马,赶到顺天府临时监舍。
日头正毒,晒得院子里头热得像蒸笼。监舍小院逼仄得很,院墙矮窄,墙根底下长了一丛丛荒草,又黄又枯。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看了来人一眼,又懒洋洋地跳走了。
李砚舟靠着冰冷的石墙坐着,双手依旧锁着铁镣。铁镣磨破了手腕的皮肉,血珠渗出来,干在铁环上头,褐红色的一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小时候爹娘送他赶考的场景,天还没亮就起了,娘给他煮了一碗鸡蛋面,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一会儿又是公堂上李子木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比恨还让他难受。
墙根底下的荒草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一只蚂蚱蹦到他脚边,又蹦走了。他盯着那只蚂蚱看了好一阵,觉得自己跟那只蚂蚱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蚂蚱往草丛里蹦,他往三千里外的荒凉边陲去。
听见院外头传旨的动静,他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来。
一众狱卒、值守官吏分列两边站好,太监扯开嗓子,展开圣旨,声调平平仄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削除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听到这几个字,李砚舟浑身上下那点子力气瞬间被抽干了。脊背一软,后背地磕在石墙上,磕得生疼也顾不上。
他熬了多少年啊。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熬过了地方上那些个苦寒差事,钻营人脉、攀附储君、一步步精打细算,把本心丢了,把骨肉情分也扔了,拼了命才爬到户部主事这把椅子上。
一夜之间,全没了。
功名、权柄、前程、体面,一把清零。
科举名次没了,为官履历没了,宗族荣光也没了——全被一纸圣谕擦得干干净净。往后落在史书里头,他就只是四个字:流放罪臣。
臣……领旨。
嗓音沙哑干涩,喉咙发紧,眼眶红了,到底没掉下一滴泪。屈辱、不甘、悔恨搅在一块儿,堵得胸口生疼生疼的。
传旨太监收好圣旨,例行公事问了一句:行刑之前,可有遗愿陈情?
李砚舟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监舍院门的方向,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我想见李子木一面。
一盏茶的功夫,李子木一个人走进了监舍小院。
出门之前,慕北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一回,最后只是把手里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擦擦汗,日头毒。李子木接了,道了声谢,就独自进了监舍。
外头太阳毒得厉害,院子里反倒阴凉得刺骨。兄弟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了两步远面对面。没有衙役在旁边听着,只剩下风吹院墙荒草的沙沙声。
李子木看着兄长的样子——往日里精心梳理的长发乱糟糟的,又枯又黄,官服早就剥了,换上一身粗布囚衣,满身尘土。哪里还有半点朝堂高官的样子。
你赢了。李砚舟先开口,声音疲惫得很,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劲头一点都没了,从你入京经商,一步步站稳脚跟,收拢人脉,联合旁人反向取证……从头到尾,都是我输。
李子木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赢你。最开始,我就想安安稳稳做生意,护住铺面,过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兄长手腕上那副厚重的铁镣上:你早年考中进士的时候,全乡风光了多少日子。爹娘在世的时候,最骄傲的就是你。那时候你为官清廉,不收半分馈赠,百姓口碑好得很……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提起从前的事,李砚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来:风光?底层小官的风光,值几个钱。朝堂里外头,到处都是人情世故,不站队、不送礼、不攀附,一辈子困在七品闲职上头,熬到满头白发依旧碌碌无为。
你熬不下去,可以辞官。李子木语气平平的,家里田地宅院够过日子,不必非要踩着底线往上爬。
辞官?李砚舟仰头看了一眼天光,眼底全是自嘲,读书人寒窗苦读,图的不就是立身朝堂?辞官回乡,旁人只会笑话我仕途不成,宗族脸面丢尽。我放不下这身虚荣,也放不下手里那点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