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界坝之上,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百年间,渊几乎没有一日停歇。
他每日凌晨在界坝之上演练枪法,待到日出之时,便前往各位殿主的居所,一一拜访,虚心求教。
无论对方当初立场如何,渊都以晚辈之礼相待,态度恭敬,言辞恳切,就像那主仆之契从未存在过。
他向紫微请教星象推演之术,向焚天请教神火运用之法,向五行请教本源转化之道,向玄天请教抵御结阵之要。
甚至连开天,都在这百年内,对渊变了看法。
他问的不仅仅是突破合虚的法门,更多的是关于众神各自的本命大法。
那些无不是当世顶尖的传承,每一种都蕴含着天地法则的深刻奥秘。
起初,各位殿主还有所保留。
毕竟他们曾是渊的敌人,是被他以主仆之契强行收服的阶下囚。
要他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谁也不会心甘情愿。
他们敷衍着,应付着,能少说便少说,能不说便不说。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渐渐发现,这个生灵不同。
他问的问题越来越深,越来越刁钻,有时候甚至会问到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深思过的盲区。
他不仅仅是来求教的,他是在用他们的经验,印证他自己的道。
他眼中那种光芒,不是对修为的渴望,不是对境界的追求,而是更加深沉且炽热的东西。
那是想要守护这片天地的决心。
他们从未见过有生灵,眼神如此坚定过。
渐渐地,那些保留消失了。
那些敷衍与应付,变成了认真的探讨与交流。
有时候,有殿主道完,渊告辞离去后,那位殿主还会独自坐在原地,回味方才两人的对话。
然而,渊也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从凝道踏入合虚,需要的不仅仅是悟性与积累,更需要神灵之气的洗礼。
下界虽然有灵气,但与上苍的神灵之气相比,终究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就像一棵树,无论土壤多么肥沃,若没有阳光的照射,终究无法长成参天大树。
他询问了每一位殿主,他们从凝道踏入合虚,用了多久?
紫微的回答是八百年。
他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天骄,少年成名,在与异界一战中杀出了赫赫威名,被公认为神教十六殿主中天资最高的几人之一。
即便如此,他也用了整整八百年,才堪堪触摸到合虚的门槛。
其他殿主的答案,更是让渊沉默。
有人用了一千二百年,有人用了两千年,还有人用了近三千年,才在一次偶然的顿悟中,踏入了那个境界。
“合虚之境,绝非可以强求。”紫微曾这样对他说,“它需要积累,需要沉淀,需要机缘。急不得。”
渊知道紫微说的是实话。
但他更知道……
他没有八百年。
他用了百年光阴,参悟诸殿主的法门,借鉴前人的经验,将自身的根基打磨得无比扎实。
但在这下界,没有神灵之气的滋养,他想要突破合虚,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去上苍,借助那里的神灵之气洗礼自身,才有机会迈出那一步。
或许在旁人看来,渊这百年是在下界浪费了光阴。
没有神灵之气,修为进展缓慢,远不如在上苍修行来得高效。
但只有那些一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众殿主才知道,渊这百年来真正在做的是什么。
他不仅在修炼,他还在布局。
他将十六真神的法门,与自己所行之道,所修之道相互印证,去芜存菁,熔炼属于他自己的功法雏形。
他每日在界坝之上演练,以自身气血温养封印,将一缕又一缕的神力注入封印符文之中,加固那道隔绝两界的屏障。
他还将自己的龙气渡入皇朝的龙脉之中,以自身血脉滋养这片天地的气运,让下界的灵气在百年间浓郁了数倍不止。
他在用自己的一切,为这片天地争取更多的机会。
当渊从修炼中醒来,走出闭关的石室,看到段星辰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静静望着远方。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要走了吗?”段星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渊点了点头。
段星辰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要同行。
她知道,渊这次上去,是为了突破合虚。
下一次再见时,他必定已经是合虚真神。
只是不知道那会是多久以后,可能是千年之久,也可能是在异界来临之时。
这百年来,她也会随渊时常前往皇朝。
她看着他将自身龙气渡入龙脉之中,滋养皇朝气运。
景帆也已退位,将皇位传给了景铭。
景铭天资远超西域天选,同时他自幼熟习治国之道,又有景十从旁辅佐,百年下来,已是一代明君。
景朝在他的治理下,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已经超越历代人皇在位时期。
而渊决定再次前往上苍的消息,很快便在圣道院中传开。
这一日,渊将众人召集到息壤界坝之上,做临行前的交代。
他本意只是简单告别,却没想到,当他到达界坝时,那里已经站满了生灵。
圣道院的弟子、长老。
拓熊海、岁桉、万云霄等天选好友,还有那数位神教殿主,悉数在场,小镜子则一直跟随在渊身边。
紫微站在众人之前,见渊到来,微微颔首,开口道:“你要去上苍寻求突破,我等无法阻拦。但你走后,下界不可无人守护。”
“但是你可以放心,下界,我等一直都在。”
“这百年来,我等承蒙你以礼相待,虽为主仆之契,你却从未以主上自居。这份胸襟,我等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的圣道院弟子,缓缓道:“我等商议过,从今日起,众神将不吝赐教,将自身之法,传授于下界。”
“神教虽已不存,但诸般法门不应随之湮灭。若能在这下界找到合适的传人,也算是我等为这片天地留下火种。”
此言一出,圣道院众弟子无不震动。
那可是十五位真神的传承!是曾经在上苍称霸一方的无上法门!
平日里,他们连瞻仰真神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亲身受教,那是天大造化。
渊闻言,心中也是一暖。他朝紫微拱手:“多谢诸位前辈。”
紫微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殿主各择弟子,传授衣钵。
五行殿主每日在峰上讲道,从五行相生相克到本源转化的深奥法门,座下听讲的弟子多达上千人。
玄天殿主则在界坝之上布下大阵,一边讲授阵道原理,一边让弟子们操演……
拓熊海、岁桉等天选生灵,更是被多位殿主争相指点。
他们的修为本就已经达到了下界顶峰,距离神纹境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下界法则的压制,始终无法迈出那关键的一步。
渊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一日,他来到拓熊海、岁桉等人身边,对他们道:“诸位积累已经足够,迟迟无法突破,非战之罪,而是下界法则所限。”
“想要凝聚神纹,必须前往上苍,借助那里的神灵之气洗礼自身,方能迈出那一步。”
他顿了顿,指向北方:“那里有通往上苍的裂缝,我已与几位殿主商议过,待时机成熟,便由真神护送你们前往上苍,寻找适合突破之地。”
“届时,你们便可在那里凝聚神纹,踏入神境。”
拓熊海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双手颤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渊深深一揖:“多谢景兄弟!”
岁桉等人也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期待。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息壤界坝,目光变得深邃。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是就在此刻,渊却忽然眼神一凝。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熟悉的,来自血脉的波动,正在朝着息壤界坝的方向快速接近。
渊的脸上,露出了百年未曾有过的欣喜笑容。
“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