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出口两侧的陡坡上，方华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左臂上缠着张桂英今早刚换的绷带，旧疤旁边那道新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扯得生疼。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把绷带又紧了紧，目光穿过坡顶荒草的缝隙，死死盯着旧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丘陵线。
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旧路照得半明半暗，路面上的碎石和坑洼都看得清清楚楚。
银月的速度组已经在东面丘陵一带进入了预定位置，传讯玉符半个时辰前就传回了消息，说人已经到位，随时可以迂回。
逐风的观察点从姬长信进旧路开始就一路尾随，每隔一炷香传回一次位置。
方华把传讯玉符收进怀里，右手握住那杆短枪，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枪尖朝下抵着地面。
她侧过头朝坡顶两侧的滚石堆看了一眼，每处滚石堆后面都蹲着三名筑基期修士，手按在滚石边缘，只等她一声令下。
弓弩手在坡顶第二道防线后面排成两排，三十个人，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箭头对准旧路出口那段窄道。
“来了。”趴在方华旁边的赵小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今天没去传信，方华把她留在身边当传令兵，圆脸绷得紧紧的，短刀反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旧路尽头。
方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旧路尽头的丘陵线后面先探出两个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过了几息，整支队伍从丘陵拐角后面转了出来。
打头的是两个元婴后期修士，步伐又快又稳，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一看就是常年赶路的老手。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金丹期修士，排成两列纵队，沿着旧路窄道快速推进。
姬长信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深灰色的道袍在暮色中几乎和路面融成一色，可他周身那股沉厚的气息，方华隔着半里路都能感觉到，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前队进伏击圈了。”赵小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在短刀柄上攥得发白。
方华没急着动手。
她盯着旧路上那串人影，心里默默数着，前队八个人过了滚石堆正下方的位置，中队十几个人跟了上来，后队的人也开始进入窄道。
等整支队伍的头尾都进了滚石覆盖范围，她才猛地直起身来，右手短枪朝前一挥。
“放！”
“轰隆隆——”
坡顶两侧同时传来滚石碾过碎石的沉闷巨响。
十处滚石堆同时推落，几十块磨盘大的青石顺着陡坡翻滚而下，砸在旧路窄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碎石和泥土被溅起老高。
“啊！”前队那八个人抬头看到滚石落下来时已经来不及跑了，最前面两个被一块滚石正面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砰”的一声闷响，滑下来时已经不动了。
后面三个被碎石流掀翻在路边，其中一个的腿被滚石碾过，惨叫声在峡谷里来回反弹，“我的腿！我的腿！”剩下三个拼了命朝前冲，想从滚石间隙里钻过去，被第二轮滚石砸中了两个，只有最后一个连滚带爬冲出了滚石覆盖区。
“弓弩手！”方华第二声令下。
“嗖嗖嗖——”坡顶两排弓弩手同时松弦，三十支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旧路出口。
那个冲出滚石区的金丹期修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上就中了七八支箭，向前扑倒，脸砸在碎石上再没抬起来。
后队的人想往回退，可旧路窄道太窄，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转身都困难。
“别挤！别挤！往后撤！”有人扯着嗓子喊。
“撤哪儿去？后面也堵上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候，东面丘陵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银月带着速度组从侧面迂回过来，暗紫色的灵力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堵住了旧路出口东侧那片缓坡。
她身后跟着二十名速度组修士，从缓坡上斜插下来，把旧路出口东侧的退路彻底封死。
“姬长信！你跑不了了！”银月的声音清亮而凌厉，暗紫色的长发在风中拖出一道长影。
姬长信在中队偏后的位置停下脚步，前后看了一眼，脸色在暮色中沉了下来。
他侧过头对身边那两个元婴后期修士低声说了一句，“跟我冲正面，别管后面了。”两个人同时点头，然后三个人同时朝正面冲来。
方华在坡顶看到姬长信动了，立刻从岩石后面站起来，短枪横在身前，朝坡下冲去。
她左臂上的绷带在奔跑中渗出一小片暗色，可她没管，脚下步子又急又稳，从坡顶斜插下去截住了姬长信正面。
“方华！你左臂还没好利索！”张桂英在坡顶喊了一嗓子。
“顾不上！”方华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姬长信抬手就是一道灰白色的灵力光柱，“嗡——”光柱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射过来。
方华侧身让开半步，光柱擦着她左肩掠过，在身后崖壁上炸开一个浅坑，“轰！”碎石飞溅。
她咬着牙没有后退，短枪一抖，枪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姬长信胸口。
姬长信侧身避让，右手已经探出，灰白色的灵力在掌间凝聚成一面盾壁，短枪刺在盾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铛！”盾壁表面裂开几道细纹，但没有碎。
方华被那股反震力推得后退了半步，左臂上的旧伤新伤同时扯了一下，疼得她嘴角抽了抽。
“嘶……这老东西的灵力还真厚。”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脚下一蹬又冲了上去，短枪连续刺出三枪，“铛！铛！铛！”每一枪都瞄准姬长信盾壁上的裂纹。
姬长信连挡三枪，盾壁上的裂纹从细线变成了贯穿性的裂口，可他的灵力比方华厚实得多，每次裂纹出现都能在下一息补回来。
“方华！你左翼空了！”银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知道！你来补！”方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银月从旧路出口东侧的缓坡上斜插进来，速度比姬长信那两个元婴后期护卫还快出一截。
她绕过了正面缠斗的方华和姬长信，从侧后方切入，一掌拍向姬长信右肩。
“姬长老，看这边！”姬长信察觉到侧面袭来的劲风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了，只能将右臂抬起格挡，暗紫色的掌力拍在他右肩外侧，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节错位声，“咔嚓！”
“呃！”姬长信右臂猛地向下一沉，掌间凝聚的灰白色灵力盾壁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方华抓住了这个间隙，短枪从正面直刺进去，枪尖没入盾壁裂口正中，手腕一拧，枪身向上一挑。
“给我开！”盾壁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灰白色的碎片向两侧飞散。
方华紧接着一枪杆横扫在姬长信小腿上，“啪！”姬长信右腿一弯，整个人向前栽倒。
银月从侧面补上一掌拍在他后背上，“趴下吧你！”把他按在了路面上。
那两个元婴后期修士看到姬长信倒了，想冲过来救人。
“救长老！”
“冲过去！”
可银月带来的速度组修士已经把他们两个分割包围了。
二十名速度组修士分成两组，十个人缠一个，暗紫色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压上去。
那两个元婴后期修士虽然修为不低，可架不住人多配合又紧密，挣扎了十几个回合之后被分别按倒在地。
灵力锁链往手腕上一扣，“咔嗒”两声，再也翻不起浪花。
“松开！你们松开！”其中一个还在嘴硬。
“省点力气吧，留着路上喊。”押着他的速度组修士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剩下的金丹期修士看到领头的全倒了，有人扔下兵器蹲在地上，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插表示投降。
只有一个瘦高个儿的还想从旧路西侧那条水沟里溜走，猫着腰刚跑出去几步，被赵小刀从坡顶冲下来截住了。
赵小刀跑得比谁都快，短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刀背敲在那人后颈上，“啪！”那人向前一扑，脸扎进水沟里再没动弹。
“想跑？你跑得过我？”赵小刀把短刀收回来，朝水沟里那个撅着的屁股踢了一脚。
从滚石推落到最后一个修士被制住，前后不到两炷香的功夫。
旧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剩下的三十多个人全部蹲在地上，灵力锁链串成一串，由速度组修士押着往天渊峡北侧据点走。
方华把短枪收起来，蹲在姬长信面前。
姬长信被灵力锁链反绑着双手，右肩肿得老高，右腿膝盖在摔倒时磕在碎石上蹭掉了一大块皮，灰白色的道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屑。
他抬起头来看了方华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姬长老，走吧。”方华站起来，朝押送队那边摆了摆下巴，“石洞给您留着呢，跟赵元朗当邻居。”
姬长信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赵小刀从水沟旁边跑回来，圆脸上带着一层明亮的兴奋，短刀在腰间晃了两下，“方华姐，一个都没跑掉，连水沟里那个都让我逮回来了。”
“干得不错。”方华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渗出来的那片暗色。
绷带已经湿透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张桂英从坡顶跑下来，一边跑一边从药囊里往外掏丹药和绷带，嘴里念叨着“让你别动手别动手，非不听”，方华咧了咧嘴没接话，把左臂递过去让她重新包扎。
“疼不疼？”张桂英一边缠绷带一边问。
“你轻点就不疼。”
“我轻点你下次还冲。”
“下次不冲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方华没再接话，龇着牙让张桂英把绷带缠完。
赵小刀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天深夜，姜大柱坐在城主府书房里看完了方华传回的详细战报。
赵小刀连夜跑了一趟省城，把战报送到他手上，又连夜赶回天渊峡去了。
姜大柱把战报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