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瞳孔在灯火下微微闪动，“先礼后兵。派人送一封正式的拜帖过去，说明省城愿意跟白水城建立商路往来，互不干涉内政，共同维护通道安全。如果白水城愿意谈，那就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如果不愿意，那就暂时搁着，至少让他们知道省城这边有诚意。”
苏雪琪想了想，“拜帖谁来送。”
“让赵德厚那边安排一个靠得住的人去送。赵德厚在白水城有过生意往来，跟那边的一些管事相熟，由他出面比我们直接派人去要自然一些。”
姜大柱说。
苏雪琪点了点头，在记录册上记下一笔，然后抬起头来，“还有北安关那边，要不要也一并安排。”
“北安关距离更远，先看看白水城的反应再说。如果白水城愿意谈，北安关那边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姜大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远处城墙方向那些正在移动的火把光点，“姬长庚不会等太久。他在白水城外三百里扎营，京城那边的援兵如果动身，最多十天就能赶到。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把白水城的事情定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赵德厚安排了一队可靠的人手带着拜帖前往白水城。
拜帖上写得很简短，大意是省城愿与白水城建立商路往来，互不干涉内政，共同维护通道安全。
措辞平和，没有咄咄逼人的语气，也没有低三下四的讨好，只是一份对等的、诚恳的提议。
第四天傍晚，白水城那边传回了消息。
赵德厚派出的人在白水城守备府见到了城主手下的一位主事，对方收下了拜帖，但没有当场表态，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不过主事私下透露了一句，说城主对姬家连续派信使施压的做法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省城的拜帖来得正是时候。
姜大柱听完这个消息，没有急着跟进。
他让赵德厚的人先留在白水城，保持联络，但不要催促，给对方留出考虑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让方华在省城北面的防线上继续保持日常巡逻，训练照常进行，但不再主动向姬家营地方向派出侦察力量，避免刺激对方。
到了第七天，白水城那边终于有了回音。
赵德厚的人传回消息，说城主同意与省城进行进一步接触，邀请省城方面派一位代表到白水城当面商谈。
姜大柱看完这个消息后，把苏雪琪和陆清雅叫到书房，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我亲自去一趟。”
姜大柱说，“白水城城主既然愿意当面谈，说明他心里已经倾向于跟我们合作，只是需要确认省城这边的诚意和实力。我去一趟，把话说清楚，也顺便看看白水城的城防和兵力配置。”
苏雪琪没有反对，只是提醒了一句，“姬长庚的营地离白水城不远，你出现在那边要小心。如果他派人盯梢，可能会认出你。”
“我易容去。”
姜大柱说，“这次不带任何标识，就说是赵家商行的管事，过去谈商路合作的事情。白水城城主心里应该清楚，赵家商行背后是省城，这样既不暴露身份，也不会让对方觉得我们不够重视。”
苏雪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九天清晨，姜大柱再次出现在白水城外。
这一次他没有步行，而是骑了一匹从赵家马厩里挑出来的灰色驮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挂着普通的短刀，面容也用药膏做了简单的调整，看上去就像一个常年在外奔走的商行管事。
他进城之后没有直接去守备府，而是先到赵家商行在白水城的联络点坐了一会儿。
联络点的管事已经在白水城待了七八年，对当地的势力格局和人物关系都很熟悉。
管事告诉他，白水城城主姓沈，叫沈万川，五十多岁，修为在金丹后期，为人谨慎，不轻易站队，但也不喜欢被人胁迫。
姬家派来的信使这半个月里来了三趟，每一趟都带着姬长庚的亲笔信，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
沈万川虽然没有当面拒绝，但也没有答应任何实质性条件。
姜大柱听完这些，在联络点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把见面时可能遇到的情况在心里推演了一遍，然后起身朝守备府走去。
守备府门口的两名守卫在验过他的拜帖之后，带着他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布置简朴的会客厅。
厅内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幅白水城的地形图，图上的标注详细而工整。
姜大柱在客位上坐下，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身形中等，面容方正，下颌蓄着一缕短须，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姜大柱两眼，然后才开口，“赵家商行的管事，从省城来的。”
“是。”
姜大柱微微欠身，“赵家商行在白水城这边有几条商路往来，最近省城那边局势有些变动，商行想跟城主当面沟通一下，确保往来不受影响。”
沈万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省城那边的变动，我也听说了。姬家的人半个月前从省城方向退回来，在城外三百里扎营，还派了信使来白水城，让我这边配合姬家的补给和通行。你们赵家商行在这个时候来，是想让我表态站在省城那边。”
姜大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城主既然把话说得这么直接，那我也直说。省城没有要求白水城站在谁那边，只是希望白水城能保持中立，不要在姬家再次出兵的时候为姬家提供便利。作为交换，省城愿意跟白水城建立稳定的商路往来，在灵石和药材方面提供优惠条件，并且承诺不干涉白水城的内部事务。”
沈万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姬家那边给的条件也不差。他们说只要白水城配合姬家的补给和通行，就会在京城那边为白水城争取更多的商路份额，还承诺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
“姬家的条件听起来不错，但前提是姬家能赢。”
姜大柱说，“上次姬长庚带三百多人来省城，折了一个前锋队，灰溜溜地退回去。如果姬家真的有把握拿下省城，不会到现在还停在三百里外等着京城增援。城主应该比谁都清楚，姬家这次出兵，赢面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么大。”
沈万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不过白水城不会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也不会在姬家的队伍经过时主动拦截。这是底线。”
姜大柱点了点头，“可以。省城不会要求白水城做超出底线的事。只要白水城在姬家的队伍经过时保持中立，不主动提供补给和通行便利，省城就会按照商路合作的条件与白水城往来。如果城主需要更具体的内容，赵家商行那边有准备好的文本，可以随时送过来。”
沈万川站起身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就先这样。文本送过来之后，我会让人细看。”
姜大柱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城主抽出时间。省城那边随时欢迎城主派人来实地看看，不管最后谈不谈得成，商路往来不会中断。”
沈万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姜大柱在会客厅里又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来之后，才转身走出守备府。
他出了白水城，骑上驮马朝南走去。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丘陵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放慢马速，把刚才跟沈万川的对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沈万川没有当场答应任何实质性条件，但他也没有像对待姬家信使那样敷衍了事，而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底线。
这意味着白水城至少不会在姬家下次出兵时主动配合，对于省城来说，这已经达到了最低限度的目标。
回到省城时已经是傍晚了。
姜大柱从北门进城时看到方华正带着人在城墙根下检查防务，她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看到他走近便迎了上来，语气依然干脆利落，“城主，你回来了。北面那边今天没什么动静，姬长庚的营地还在三百里外，逐风派去盯梢的人说他们这两天没往外派人，但营地里一直在扩建，像是在准备长期驻扎。”
“长期驻扎也撑不了多久。”
姜大柱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旁边一名护卫，“白水城那边谈出了初步结果，至少在姬家下次出兵的时候，白水城不会主动帮他们。”
方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去检查城墙上的布防。
姜大柱走进城主府书房时，苏雪琪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名册。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没有受什么伤，便放下名册，“白水城那边怎么样。”
“谈得还行。沈万川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给了一个底线，只要白水城在姬家的队伍经过时保持中立就行。这已经够了。”
姜大柱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苏雪琪想了想，“那北安关那边呢，要不要也派人去谈。”
“先不急。白水城的态度确定了，北安关那边就更好谈了。等姬长庚那边有新的动作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姜大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偶尔传来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集市上收摊的吆喝声。
夜色正在从城墙方向漫上来，将书房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染成昏暗的暖色。
苏雪琪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翻着那本名册，偶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两行字。
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灯火下坐着，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