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同意他。”
“因为反对也没什么用。”姜大柱说，“孙家钱家都缩回去了，赵德厚又是墙头草，他们在省城待了这么久，比谁都清楚省城的底细。周世安开口的时候，他们心里可能也在想这件事。”
苏雪琪换了个方向问他：“你觉得那些劫案，真的只是冲着商路来的吗。”
姜大柱看着杯中的茶汤：“之前我也觉得是冲着商路来的，现在不确定了。如果只是为了逼各家交出路线信息，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苏雪琪安静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但周世安急着出头，说明有人比他更急，他不想让那人先拿到主动权。”
姜大柱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朝桃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三天后我会再回省城。赵家报备的事，按规矩来就行。”
苏雪琪没有起身，也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
姜大柱走进桃林深处，在月光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桃源洞天。回到省城赵家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第三天傍晚，城主府的差役送来了一份报备表格。表格不长，一共三栏，出发时间、路线、护卫人数。纸张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像是临时赶印出来的。姜大柱接过那份表格时，看到纸张右下角盖着城主府的方印，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他拿起笔，填上了赵家下一批商队的信息。三天后出发，走官道，护卫十六人，领队姓马，筑基中期修为。
填完之后他没有立刻交给差役，而是把表格压在桌面上晾了晾，等墨迹干透才折好递还回去。
差役接过表格，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偏院。
姜大柱站在桌前，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然后把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赵家报备的信息他填的是真的，但商队已经做了另外的安排。出发时间不变，路线不变，护卫人数不变，但领队的马师傅提前换了一拨人，马师傅本人被临时调去管仓库，顶替他的人是从天狼城过来的。
城主府得到的报备信息不会影响赵家商队的实际运作，也不会有任何破绽让周世安抓到把柄。姜大柱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支笔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搁回笔架上。省城五家势力，一家是纸老虎，一家是缩头乌龟，一家是墙头草，一家想趁机收网，剩下的那一颗棋子才是真正能决定棋局走向的人。
第三天天还没亮，赵家商队就从西侧门出发了。十六个护卫骑驮兽走在两侧，板车上盖着深灰色油布，扎得紧实。姜大柱站在偏院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到商队消失在城门口的晨雾里才转身走回屋内。
他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点灯。晨光正从窗纸边缘透进来，在天青色的墙壁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痕。
接下来就看那支商队能不能走到目的地了。如果走不到，那说明周世安背后还有人，那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城主府的报备系统里。如果走到了，那劫案就是冲着商路本身来的，跟城主府没有直接关系。
十天之后，商队按时返回了省城，一车货全部平安送到，人也全须全尾。
马师傅带回来的消息是第一段路和最后一段路都很安静，沿途没遇到过异常情况，倒是过了中间那段矮树林之后，在路边看到一个新堆的土堆，像是刚埋了什么东西。他没让人去挖，绕了几步路就走了。
姜大柱听完这些，知道马师傅看到的那个土堆是有人留下的记号，但记号不是给赵家商队看的，是给另一个人看的。他让马师傅先去休息，然后在书案前坐下来，把省城这几家的关系和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周世安拿到各家报备信息之后没有动作，说明他还在等。孙家依然缩着，钱家也依然停着，赵德厚那边开始报备，但报的路线和赵家走的是同一条。
那土堆不会是周世安留下的，也不会是孙家或钱家留下的，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在赵家商队经过的路段上提前埋记号。那是另一股势力的手，跟劫孙家和钱家商队的是同一拨人。
那伙人劫了孙家三回，劫了钱家一回，唯独没有动赵家。赵家商队报了备，走的是公开路线，对方却没有动手。说明那伙人不想让赵家也缩回去，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赵家来维持省城表面的秩序。
省城这盘棋，落子的人不止一个。
周世安想收网，那伙人想维持赵家这颗活棋，孙家和钱家被压住了，赵德厚还在观望。五家各怀心思，没有一家真正知道全部布局。但姜大柱现在已经摸清了一个关键的信息，那伙人不想让赵家倒。他有了这个判断，省城这盘棋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省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不断有新的动向。
先是孙家偷偷派出了一支小商队，绕开了官道，走了一条偏僻的山路。那支商队没有报备，出发时间临时决定，路线也只有孙家内部两三个人知道。但商队出发之后的第三天，货物在接近省城外围时被劫了，护卫全数失踪。
消息传回孙家时，孙正德坐在正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他听完了管事的回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能查到是怎么走漏消息的吗。”
管事低着头说：“那支商队知道的人太少，连账房那边都没有记录。唯一的可能，是有人一直在盯着孙家宅院，看到商队出门就跟上了。”
孙正德没有继续问，只是摆了摆手让管事退下。他在厅里坐了很久，久到日光照在地面上的角度都变了，才慢慢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他走进后院那间平日极少有人进去的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封蜡，交给一个从后门进来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就从后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