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后第八百五十年,李清霜与父亲,进行了一场长谈。
那一夜,父女二人对坐于山巅的老松下,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山风习习,松涛阵阵,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李清霜望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她心头一酸,这才惊觉,那个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竟也悄悄地老了。
李清霜给父亲斟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她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爹,我想跟你去灵界。”
李太白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女儿,目光温和,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清霜道:“我从小就想跟着爹。小时候,爹去哪,我便跟到哪。后来长大了,知道爹要做大事,便不再闹着跟了。可这一回,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爹,你带我去吧。”
李太白望着女儿,沉默片刻,缓缓道:“清霜,爹知道你的心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去了灵界,谁来守着这片天地?”
李清霜一怔:“不是有姐姐么?”
李太白道:“月儿守得住李家,守得住南大陆。可她一个人,撑不起整片天地。”
他望着女儿,温声道:“清霜,你的剑,为谁而活?”
李清霜愣住了。这句话,父亲许多年前问过她。那时她答不上来,后来想明白了,她的剑,为守护而活。
她守护这片天地,守护李家,守护那些她在乎的人。
李太白继续道:“爹看得出,你的道,在守护。你若是跟着爹去了灵界,或许能走得更远,可你的道,便断了根。”
“你的根,在这片天地。你的道,在这里。”
李清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这些年在南大陆的点点滴滴。想起渔村的炊烟,想起坊市的热闹,想起那些她守护过的人。她忽然发现,自己舍不得这片天地,其实并不比舍不得父亲少。
她抬起头,望着父亲,眼眶微红:“爹,那我该怎么做?”
李太白温声道:“清霜,你听爹说。爹先走一步,去灵界探路。等你什么时候修为到了,爹在灵界等你。”
他望着女儿,目光温和而坚定:“千年之后,你自会登天寻我。届时,咱们父女,再在灵界重逢,把酒言欢。”
李清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酒,酒水映着月色,微微晃动。
良久,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好。爹先走一步。千年之后,我自会登天寻你。到时,再陪你喝遍灵界的美酒。”
李太白望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偷喝猴儿酒的小姑娘。他欣慰地笑了,举起酒碗,与女儿碰了一下。
“一言为定。”
那一夜,父女二人对坐饮酒,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李清霜没有哭。她只是把父亲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底,然后,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李清霜起身时,脚步有些发软。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望父亲,忽然道:“爹,您小时候教我握剑,说剑要先拿稳,再拿活。这些年,女儿把剑拿稳了,也拿活了。您放心
去吧。”
李太白望着女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天际,缓缓道:“爹放心。”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钧。
李清霜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大步走下山去。山风吹起她的衣袍,她的背影,笔直而坚定,仿佛一柄刚刚淬过火的新剑。
李太白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她已是一柄能独当一面的剑。
他缓缓笑了,端起那碗凉了的酒,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李清霜提着剑,在山巅舞了一回剑。她舞得很慢,一招一式,都带着这些年的沉淀。
舞罢,她收剑而立,望着远处那片她守护了多年的天地,忽然觉得,心头从未有过的澄明。
她低声自语:“我的道,在这里。爹的路,在远方。两条路,终有一日,会在灵界重逢。”
李清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想通了?”
李清霜回头,笑了笑:“想通了。姐,你说得对,咱们的道,在这片天地。”
李清月望着妹妹,眼底漾开一丝欣慰:“那便好。爹走之后,咱们姐妹,一起守着这片天地。”
李清霜点头,两姐妹并肩立于山巅,望着初升的朝阳。
远处的葫芦山上,李太白正立于老松下,望着这边。他见两个女儿并肩而立,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他知道,这片天地,后继有人了。
临别前几日,李太白将李清霜叫到跟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递给她:“这枚玉符,爹温养了几百年,里面存着爹一缕剑意。你若遇险,捏碎它,爹纵在灵界,也能感应
到。”
李清霜双手接过玉符,眼眶一热。她知道,这枚玉符,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护身符。
她将玉符贴身收好,轻声道:“爹,女儿会好好修行。待女儿修至化神后期,便去灵界寻您。”
李太白望着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抱着酒坛子、跟在他身后满山跑的小姑娘。他温声道:“好。爹在灵界,等你。”
那一日,李清霜送父亲到山门口。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父亲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山中。
她的步子,很稳。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替父亲,守着这片天地。
她要让父亲在灵界,也能安心。
是夜,李清霜独自立于山巅,望着满天星斗。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问她的话:“你的剑,为谁而活?”
那时她答不上来。后来她明白了,她的剑,为这片天地而活,为那些她守护的人而活。
如今,她更明白了。她的剑,也为父亲而活。她要守着这片天地,等父亲归来,或等自己登天,与父亲重逢。
她缓缓拔剑,对着月色,轻轻挥了一剑。
剑光如水,映着满天星斗。那一剑里,有她的道,有她的守,也有她对远方父亲无声的承诺。
她收剑入鞘,转身下山。山道上,她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
李清月见妹妹自山巅下来,眉宇间一片沉静,不由微微一笑:“清霜,你长大了。”
李清霜道:“姐,我从前总觉得,跟在爹身后便是最好。如今才明白,替爹守住他放心不下的东西,才是真的长大了。”
李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姐妹并肩走回院中,一个去理族务,一个去练剑,各自忙碌起来。
葫芦山上,日子照常过着。只是偶尔,李清霜练剑歇息时,会不自觉地望向远方,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看见父亲行走在天梯上的身影。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符,低声道:“爹,您放心。这片天地,女儿替您守着。”
夜风轻拂,送来草木的清香。她握紧剑柄,只觉心中一片笃定。
千年之约,她记下了。那片遥远的灵界,她也一定会去,无论要等多少年。
不为别的,只为与父亲重逢的那一日,能挺起胸膛,笑着告诉他:爹,女儿没有辜负您,也没有辜负这片天地。
山月默默无言,星河兀自长明。她守着这片天地,也守着那份千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