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世外桃源的水云涧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折磨之后彻底落入了凡间。
心怀正义的江湖侠士从五湖四海聚到了水云涧,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广场此刻被人挤得像是个菜市场,虽然依旧分成了左右两半,但这个时候,小的那半挤满了的却是戴着面具的那群水云客。
如此这般场面,那几间腾出来的偏厅自然是不够用的,于是几座伫立在水池中的孤山也挪了出来,用于临时安置这些不远万里来这里帮忙的有志之士。
回来不久的阿南就站在其中一座山峰的顶上,紧锁着眉头看着远处广场上吵闹的人群。
前来迎接的单青城沿着小山上的台阶拾级而上,看到阿南回过头来,立马微微躬身抱拳说道:“洛城主辛苦了。”
距离那日两人分开已经又过了些时日,分开之后单青城自然是径直回到了水云涧,但阿南又带着风月城的私军多处辗转,直到正面部队全部清空,剩下的仨瓜俩枣也用不上风月城的正规军之后,她才回到了水云涧。
阿南微笑着点了点头,向下走了几节台阶,迎上了单青城。
“单前辈,这里什么时候这么多人了?”
“这还要多靠洛城主做了个好榜样,”单青城竖起了大拇指,“人就是这样,都怕做第一个送死的,需要有人先打个样。”
“但这不是儿戏,西风夜语也不是山里只有莽劲的土匪,这是真的要死人的。”
“他们都是大人了,可以为自己的性命负责。”
“单前辈没考虑过他们中会混着西风夜语的人?”
“当然会有,不知道洛城主有没有见过凡人的战争,内奸斥候数不胜数,靠防是防不过来的,要赢靠的是阳谋,实力,还有一定能胜利的决心。”
“可就放任他们不管吗?”
“修道之人向来追寻自由,但胜利靠的永远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像风月城这样拧成一股的十分少有,散兵游勇,难成阵势。”
“唉,”阿南叹了口气,“可我还是有些不安,虽说战事势如破竹,但总感觉西风夜语留了手,已经记录在案的高手就远比现在遇到的要多不少,这些真正的高手都藏在哪呢?”
“洛城主放心,咱们的老家伙们也都还藏着呢,只要查明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相信这场不该有的灾难很快就会结束。”
“还是单前辈沉得住气,那乌云都压头了还处变不惊。”
“洛城主说笑了。”单青城笑着说道,他轻轻挥了挥衣袖,离两人头顶不远的白云悄然散开,本该晴空万里的天空换作了看不到头的乌云,“老实说我看了一辈子的白云,偶尔看看这黑的,还真觉得有几分新奇,若是一下子没了说不定还有些舍不得。”
“单前辈就不怕黑了之后就不会再变回来了吗?”
“日不会长明,”单青城看向了阿南,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夜也不会长瞑。”
阿南也笑了起来,“谐音可不是这么……”
笑容凝固在了阿南脸上,她的视线越过单青城肩头,落在了缓缓走来的一道白色人影身上。
单青城回头望去,顿时挑起了眉头,一左一右抱了抱拳,快步下山去了。
阿南转过头来,环抱起了双臂,眼神看向了白云外黑漆漆的天空,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
走上来的人停在阿南身后,不高不低,就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但除此之外就没了任何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山顶上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动弹。
或许是天上的黑云实在是没什么看的,最终还是阿南先回过了身,但她却没有说话的意思,就这么冷着脸看着身后站着的人。
两人又这么僵持了一阵,这回是那个人先憋不住了,冷冰冰的女声说道:“你和洛江南长的不一样。”
“要你管?”阿南直接呛出了口,以她的教养来说,通常不会这么无礼,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跟前这个女人找过来一定是不怀好意。
“你不是她?”
“关你什么事?”
“她死了?”
“你……”脏字差点就从阿南的嘴里吐了出来,但话是忍住了,小祝融却没有忍住,火苗从她身上直撩撩的冒了出来,往对面那人脸上招呼。
但那人却一点都不在乎,冷冰冰地接着说道:“上次见她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劝她安心养病还能多活些日子,没想到她还是随了本心。”
火苗在那张洁白的面具上留下了一点焦黄的痕迹后停下了。
“她说这辈子早晚都要死,她想趁着这点时间多去外面看看。”那人接着问道。
阿南眼神里的杀意淡了几分。
“她实现了吗?”
火苗在洁白的面具上抖了抖,缩回了阿南的袖中。
在阿南许久的沉默之后那女人又说道:“看来那木兰教确实信不得。”
阿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找我有事?”
女人点了点头。
“说。”阿南也进入了吐单字的模式。
“找人。”
“谁?”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
那洁白面具上鲜红的笑脸让阿南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起来,她当然认得出面前这个就是传闻中不善言辞的天元,但不善言辞不是她先提起小江又提起无月明的理由,于是她低头看着脚尖,眉头皱得像西风夜语刚挖的深谷,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一把火烧了天元。
见阿南久久不说话,天元难得的补充道:“无……”
但她刚说了一个字,阿南就举起了手,堵住了天元的嘴。
“我知道。”阿南低沉着嗓子回答道,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了被无月明丢在风月城的那张面具,相对于天元脸上的那张犹如崭新出厂没有半点瑕疵的面具而言,这张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刀剑留下的伤痕和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迹让上面那张笑脸看上去模糊不清,那张向上弯曲的嘴被鲜血污染,分不清楚是哭还是在笑。
阿南摩挲着这张饱经沧桑的面具,思绪又回到了令丘山,那时的面具还要干净一些,后续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在她出现在眼前,最终停留在了那个躲过她一脚,还笑着说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答应的背影上。
“他也死了?”
“你能不能闭嘴!”阿南终于忍不住了,抬头就是一顿骂,“就你长了张嘴?就你会说话?爹妈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
也不知道天元是不是这辈子第一次被骂,但她戴着面具,连衣角都和刚站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实在是看不出来喜怒。
“我听说是你休的他。”
“哼。天元也喜欢听这些花边新闻?”
天元没有搭理阿南的揶揄,顺着自己的话说道:“那你应该很恨他才对。”
“我当然恨他,”阿南恨得咬牙切齿,“那个王八蛋!”
“他还活着?”
“不知道。”
“他在哪?”
“说了不知道!”阿南怒目圆睁,不耐烦地说道。
天元没有再问,一阵沉默之后突然动了。
此时的阿南已经不是在木兰山时的阿南,天元动的时候她也动了,两道人影交错而过互换了位置,无月明的面具到了天元的手上,而天元的面具则到了阿南的手上。
“你要干什么?”阿南有些怒意,若是非要让她两个里面选一个,自然还是留着无月明那张要好一些。
“这是我的东西。”天元的话倒也没错,可她觉得阿南可能并不清楚各种缘由,于是又补充道,“是我给他的。”
无月明的这点故事早就被长孙无用传遍了整个江湖,哪怕阿南恨得牙痒痒,也挑不出天元这话里的毛病。
“就算他不要了,这个也要还我。”不知什么时候天元也学会了得寸进尺。
阿南看着那张确实挑不出毛病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就你这副模样,怪不得他说你不如小江好看呢。”
都到这种地步了,阿南也不介意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他去哪了?”天元似乎并没有被阿南的话影响到,冷冰冰的脸依旧没什么感情。
“你找他干什么?”阿南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毕竟对一块只会气人的石头说这么久的话换谁来都一样。
“杀他。”天元一向诚实。
阿南眼中暴起寒芒,一字一顿道:“你试试。”
“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阿南眼皮跳了跳,但仍旧死死得盯着天元的眼睛。
天元更是一张石头脸。
两个女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愿意再退一步。
打破这场尴尬氛围的是从天上那片散开的白云里照下的光。
阿南惊愕地抬起了,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就填满了她的心房。
果然,一轮漂亮的月亮在缺口处露了半个头。
所有的恨意烟消云散,笑容久违地出现在了阿南的脸上。
可惜她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不通人性的混账女人。
天元似乎是铁了心要杀无月明,她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视线又落到了阿南弯起的嘴角上,没有一点要藏着的意思,冷冰冰地说道:“我记得你们已经和离了。”
阿南也是真的起了杀心,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眼神里似乎有两把利刃刺向了天元。
“你有胆子就试试。”
天元歪歪脑袋,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那是一点点不屑。
于是天元又动了起来,这次要更加的快,直奔阿南手中的面具而来。
阿南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滔天的火焰拔地而起,追着天元飞出了天上的缺口,一前一后向着远处那轮逐渐变红的月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