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没有任何作用，石光远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原本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思索。
短短片刻，他好像彻底明白了苏木的用意，这个年轻人步步紧逼的用意，他像一根细针，精准戳中了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官员，心中早已划分出清晰的界限。
有些人当官，从始至终就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为了那顶更高的乌纱、更大的权力，可以毫不犹豫的出卖朋友，踩着同事的尸骨往上走。
甚至为了家族利益、个人前程，连自己的家人都能当作筹码拱手让出，眼里只有权位二字，再无其他。
而有些人当官，从踏入体制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揣着一份初心，守着一份执念。
不为攀附权贵，不为牟取私利，只是为了实现自己年少时立下的理想，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身边的百姓，不让自己的仕途留下半分遗憾，到老回首时，能问心无愧。
石光远很清楚，自己就是后者。
而静海这几家濒临绝境、积弊难除的企业，就是他仕途里最大的遗憾，是他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这些年，他为了盘活这些企业，耗费了无数心血，熬白了头发，却始终寸步难行。
苏木看得太清楚了，这个年仅三十一岁的年轻人，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和通透，不动声色间，就牢牢抓住了他的这条软肋，掐住了他的七寸。
为了护住这些企业，为了给它们寻一条生路。
当初他不惜和市委书记程路刚闹得水火不容，在常委会上数次针锋相对，闹得满城风雨。
最终换来的，却是自己在静海彻底被掣肘，处处受制，半点拳脚都施展不开，所有的规划都成了空谈。
为了让这些企业起死回生，他把自己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派去牵头负责，掏心掏肺的给予支持。
满心以为能靠着自己人稳住局面，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最无情的背叛，企业更是雪上加霜，一步步滑向深渊。
本以为这已经是绝境，可现在，苏木又抓着这条软肋，逼着他去做一件一旦出手，就必然会让省里震怒、甚至引来问责的事。
石光远的心头翻江倒海，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苏木，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自己要听吗？要顺着苏木的意思，赌上自己的仕途前程吗？
石光远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苏木，目光落在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从容不迫自信的光芒。
突然，石光远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释然。
他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历经无数风浪，见过无数心机深沉的对手，熬过无数艰难险阻。
从来都是他拿捏别人，如今竟然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可他心里明白，他没得选！
他已经在静海任职多年，在他的任期内，必须解决掉静海这些企业的烂摊子，必须弥补上这份遗憾，他不能带着满心的愧疚和不甘离开这里。
这是他作为市长的责任，更是他这辈子放不下的执念。
思虑至此，石光远眼中的纠结彻底散去，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坚定：“好！”
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额外的条件，他看着苏木，再次坚定的说道：“只要你能彻底解决那些企业的问题，能帮静海走出这个困局，我可以让毛洪川动手。”
听到这话，苏木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连日来的筹谋、担忧、紧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可他脸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没有半分欣喜若狂，也没有丝毫得意张扬，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很快找到一个备注简洁的号码，随即按下了拨号键，打开免提放在了茶几上。
电话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意外的男声：“咦，今天这是什么邪风？”
“你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石光远坐在原位，耐着性子静静听着，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语气来看，听得出来，电话里的这个人，跟苏木的关系极其熟络，像是私交甚笃的朋友。
苏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温和的开口：“呵呵，韩总你想多了，我可不是没事找你，我是想问问最近妞妞怎么样了。”
“别整天妞妞，妞妞的叫，现在人家大名叫许思楠，都是大姑娘了，以后不准叫小名，得叫大名。”
韩天行没好气的反驳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的恼怒，反倒带着几分对孩子的宠溺。
顿了顿，韩天行又继续朝着苏木吐槽，语气里满是无奈：“对了，楠楠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等放了寒假，想回闽南来，去看你还有王天鸣。”
“你说这位王省长挺有意思的，隔三岔五就给楠楠打个电话，嘘寒问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干爹的，在家里虐待孩子了呢。”
听到电话那头清晰的提到了王天鸣三个字，石光远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如果不是重名的话，电话里说的应该是闽南省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王天鸣。
尽管王天鸣年纪大了不能再进一步，但他资格够老，在省里分量极重，他没想到苏木和韩天行，竟然还和王天鸣有这般私交。
苏木来静海之前都在传他跟常务副省长吕义舟关系密切，却无人得知苏木竟然还跟王天鸣有关系。
这个苏木果然不简单，这次敢跟孙荣轩硬抗绝对是有把握的。
想到这石光远心中的忧虑少了许多。
或许条件足够真的可以试试。
想到这石光远竟然有些期待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