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正是如此!千真万确!”
黄魁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脸上堆起极致谄媚的笑意,对着潘振承连连拱手附和,演技瞬间拉满。
“潘老板有所不知!
“当时海面风浪骤起,我船飘摇欲沉、危在旦夕,幸得赵老板一众义商仗义搭救,方才死里逃生!
“若非诸位援手,我与守备大人今日定然葬身沧海,再无归期!”
他一边说辞恳切,一边故作后怕地抬手抚胸,眉眼间尽是惊魂未定的惶恐模样。
演得滴水不漏。
若是让他跟着雅各布、张阿水合伙行商欺诈肯定合得来。
后面。
大群埠夫挑脚挤在后方,人人踮脚探头、交头接耳,嗡嗡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水师林守备大人吗?怎么被外船人押着送回来了?”
“看样子是遭了风浪遇险,多亏人家搭救?”
“可我怎么看着……不像是单纯救人,反倒像是被拿捏住了?”
“小声点!莫乱嚼口舌!这些远洋大船枪炮吓人,惹不起!”
前排列队的粤水师兵卒,个个眼神闪烁、面色尴尬。
他们远远看着主将狼狈受制、被外人送返,看着顶头上司手下千总谄媚逢迎外敌,人人心头五味杂陈。
却无人敢出声质疑,只能僵立原地,默默旁观这场荒诞难堪的场面。
整座黄埔码头人声细碎、暗流涌动,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死死聚焦在场中几人身上。
潘振承压下当面质问林镇邦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朝赵兴才拱了拱手。
“那真是多谢赵先生的出手相助了。”
赵兴才爽朗一笑:“不值一提。”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林镇邦一眼。
林镇邦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诸位,请。”潘振承侧身抬手。
粤水师官兵开道,众人朝广州外城的五仙门走去。
一行人中,马惹和黄耀庭没去,转身回到船上,怕清廷耍诈。
这样,有两个船主在船上,可以立马反应。
按照旧例。
番邦商船到来后,只能安置在广州城外西南方向、珠江北岸一带的十三行商贸区。
整个交易期间,番邦人员只能住在那里的夷馆,谈判、交易都在那边进行。
不得入城,不得与本地百姓随意接触。
但眼前这支成规模的英华跨洋商船队,显然不能用那套规矩来框。
一个处理不当,便是兵刃相见。
就凭粤水师那些巡船,人家连打都不用打,直接撞过去都能给撞沉了。
潘振承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早在码头候船时便已做好了安排。
他为每人准备了一顶轿子。轿子虽不大,是两人抬的小轿,但在大清,这份待遇已算极高。
寻常客商根本轮不上。
只有朝廷命官和钦差才有的体面。
赵兴才弯腰坐进轿子。
帘子落下时,他透过侧缝朝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镇邦那张还没完全褪去青白颜色的脸。
林镇邦原想直接回家,不愿再踏进那道衙门。
他已经丢够了人,不想再在堂上被人从头到尾看一遍。
可潘振承拦住了他:“守备大人,还是亲自去给李大人说一声的好。”
林镇邦站在轿子旁边,指甲掐进掌心,挤出一个“行”字,声音又涩又哑。
他钻进轿子,帘子猛地落下。
黄魁倒是逃过一劫。
他给蔡世荣留了个住址,便弯腰退进人群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他媳妇在巷口开了个茶水摊子,这会儿大概还在煮水,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
一行人穿过广州城外的街巷。
轿子在石板路上起起伏伏,透过轿帘的缝隙,能看见街边茶棚、布铺、杂货摊前排着长队的百姓;
有小孩追着轿子跑了几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在怀里;
几个挑着竹筐的菜贩蹲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轿子上的帘子,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筐里的青菜。
粤海关衙门的大门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高大。
门房早已得到通报,快步迎出来,朝潘振承和轿子里下来的一行人躬身行礼,然后引着他们穿过庭院。
绕过照壁,往二堂走去。
来到二堂门槛。
潘振承在门前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赵先生,按例面见李侍尧李大人,只能您一人进去。”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赵兴才脸上。
怕他当场翻脸,怕他嫌这规矩碍事,怕他在这道门槛前转头就走。
赵兴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回头朝身后几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去旁边等。我一个人去。”
“没问题。”
扬·彼得斯爽快地应了一声,和蔡世荣一起随仆人往偏阁走去。
门房通报后,三人迈步跨过门槛。
二堂内烛火通明。
李侍尧高坐堂上,今日按规制穿戴齐整。
顶戴青金石珠,八蟒朝袍外罩石青补褂,云雁补子绣工精细,一道沉甸甸的沉香朝珠挂在胸前。
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案桌,桌上摊着几本簿册和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看向堂下。
“商人潘启,见过监督大人。”潘振承双膝跪地,额头触地,三叩首。
林镇邦跟着跪下,声音发涩:“卑职虎门守备林镇邦,参见监督大人。”
赵兴才没有跪,也没有拱手。
他只是站在堂下,像在码头上面对潘振承那样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朝李侍尧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不大。
既不算行礼,也不算失礼。
刚好卡在一种他说不清、你也不好追究的边界上,目光平直地落在堂上:“李大人。”
李侍尧面色微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外商,有跪的、有揖的、有弯腰作躬的,也有低头不语等通译代为开口的。
可像这种既不跪也不揖、只微微抬手说一句“李大人”的。
还是头一回见。
那感觉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李侍尧先对潘林二人抬手示意。
潘振承和林镇邦便起身,挪到旁边的矮垫上跪坐下来。
赵兴才依旧站在原地,挺胸抬头,目光不躲不闪。
李侍尧心思玲珑,这阵子看了不少琼州的报纸,知道英华人没大没小,也知道那6艘船停在黄埔港的事。
他很快敛去方才那点微妙的不悦,哈哈一笑,声音在堂上荡开一圈:“先生气度不凡……请坐!”
赵兴才这才拱了拱手,迈步走到门房刚搬来的那把椅子前坐下。
椅面硬实,椅背笔直。
刚一落座,赵兴才心底便泛起一阵忍不住的嫌弃……
这什么破椅子?
梆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