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整座妖盟始终笼罩在滚滚雷鸣之中。
山间禽兽早已伏地蛰藏,连平日穿行林海的风都被天威压得沉入谷底。
许久以后,盘踞高空的雷声终于止歇。
翻涌的劫云渐渐散开,天光穿过尚未消尽的云气,一缕缕照入道场。
山石间残留着焦黑痕迹,游走的电光随之没入地脉。
铜牛最先睁开双眼。
他盘坐在神权隔绝出的区域中,魁梧身躯缓缓挺直。
原本散在血肉与经脉中的雄厚妖力,此刻已经尽数凝聚,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沉重气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掌,十指猛然握紧,喉咙里迸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
“成了!俺真的成了!”
另一侧,红娘从入定中醒来。
她抬起纤细手掌,指尖妖力凝成一缕红芒,绕着手腕轻盈游动。
经历天劫洗炼之后,她的气息比先前更为凝实,横在身前的关隘已经荡然无存。
红娘收起红芒,望向高台上的许青,眼中泛起明亮光彩。
苍岩睁眼最晚。
这头沉默寡言的黑熊大妖缓缓站起,宽厚脊背如山壁展开。
他没有像铜牛那般放声大笑,只将双拳抵在身前,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气血,嘴角一点点咧开。
铜牛、红娘等积累多年的妖盟长老,已经先后踏入四品。
道场其余地方,一位位妖修也从悟道中醒转。
有人身上妖气涨了一截,有人仍闭着眼睛,抓紧最后一点余韵梳理所得。
一名名困在瓶颈多年的大妖面露喜色,经脉中的妖力比讲法前凝练许多,感觉不久就能更进一步。
白灵眉心的水光缓缓散去,睁眼时,眸底掠过一缕莹润灵光。
柳眉、龙女雪儿与其余众女各有所得,周身气息随吐纳渐渐归于平稳。
铜牛大步来到高台前,双膝落地,朝许青俯身拜下。
“多谢大王成全!”
红娘与苍岩紧随其后。
聚在道场内的群妖纷纷起身,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去,转眼便跪倒一片。
“多谢大王成全!”
声浪沿着山势传向远处,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许青安坐高台,目光从群妖身上缓缓扫过,坦然受了这一礼。
“都起来吧。”
群妖这才起身。
铜牛摸了摸脑袋,咧嘴直笑。
红娘与苍岩看向许青时,目光中的敬畏比从前更深了几分。
而到此时,也刚好到了许青定下的五日之期!
他没有再耽搁,起身走下高台,一步踏上云端。
白灵、柳眉、涂山南雨、涂山依依、小河神等女随他升空,衣裙在山风中轻轻扬起。
许青俯瞰群山,开口下令。
“出发,妖灵界!”
声音传遍妖盟,连绵山岭随之沸腾。
一道道妖气从山林、洞府与峰顶冲天而起,搅动上方云层。
长啸声此起彼伏,大批妖修从各处汇聚而来,又沿着山势奔向远方。
铜牛与红娘等大妖走在众妖前方。
新晋四品的气机铺展开来,如同数道洪流破山而出。
有妖修显化本体,庞大身影接连跃过林海。
也有擅长禽族振翼升空,在大军上方往来穿梭。
经过数次强敌压境,又得许青赐下丹药、传承与讲法,眼前这支太行妖众早已今非昔比。
群妖离山之时,妖气在群峰之间滚滚奔涌,昂扬战意直冲长空。
太行一脉几乎倾巢而出,只留下维系山中秩序的必要力量。
云层之上,许青与众女踏云而行。
大军的动静从下方传来,隔着云雾都能听见沉闷脚步与阵阵长啸。
涂山南雨垂眸望了片刻,手指轻轻压住被风卷起的衣袖。
“夫君,此战会不会有些仓促?”
许青侧头看向她。
涂山南雨继续说道:“紫盖老鬼经营多年,山中鬼修众多。太行此次大举出征,声势虽盛,真正交起手来,难免会有不小的损伤。”
她目光数次落向下方群妖,显然已经在考虑一场大战会给太行带来多少折损。
许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山林中,许多妖修正在奋力赶路。
它们才从讲法所得中醒来不久,眼中战意正盛,身上的妖力在奔行间不断起伏。
“曹若虚这老鬼,我倒是从未轻视他。”许青道,“真到了生死关头,我也不会看着麾下妖众白白送命。”
众女都静静听着。
“但我不可能永远庇护他们,给了灵丹妙药,给了功法传承,总要经过烈火,才能炼出真金。”
许青的视线越过云海,落向远方。
“平日修炼得再久,到了真正厮杀之时,能使出几分,全看自身。
若一直躲在山中,遇事便等着本王出手,这条路也走不了多远。”
众女听完,也明白了许青的用意。
涂山南雨眼中的忧色淡去一些,未再劝说。
她掌管太行诸事许久,自然明白,一群只会躲在领袖身后的妖修,撑不起这片疆域。
只有亲自经历生死搏杀,今日所得的力量才不会成为一副空架子。
站在柳眉身旁的小河神悄悄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看云层下方杀气腾腾的群妖,又看看许青,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夫君,我们不会也要‘炼真金’吧?”
众女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柳眉伸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笑道:“自然不用,你跟紧我们,别又被什么新鲜东西引走就好。”
“我才不会乱跑。”
小河神连忙抬手护住脸,长长的麻花辫被风吹到肩前。
见众女都在笑,她眨了眨眼,紧绷的小脸慢慢松了下来。
许青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声:“走了。”
云气托着众女继续向前,太行群妖紧随其后,浩荡声势渐渐远离群山。
......
妖灵界,紫盖山。
阴沉鬼气笼罩着山腹深处的密室,墙角几盏幽绿色鬼火悄然燃烧,将曹若虚的身影映在石壁上。
曹若虚正盘膝而坐,心头突然重重一跳。
咚!
他猛然睁眼,手掌按住胸口。
一股寒意从魂魄深处涌出,转眼蔓延全身。
相比数日前那阵莫名心悸,此刻的不安来得更加猛烈,仿佛有某种致命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曹若虚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到了他这等境界,突如其来的警兆往往有所缘由。
前一次心悸出现时,他便推衍过天机,始终没能得到结果。
如今危机感再度加深,他心中那根弦也随之绷紧。
他抬起双手,十指接连变换,丝丝缕缕的鬼气自袖间升起,在身前交织成一片昏暗光影。
片刻后,所有光影一同散去。
曹若虚盯着空荡荡的身前,眉头越皱越深。
仍旧一无所获。
他沉默少顷,抬手击响密室外的铜磬。
不多时,数名鬼修匆匆赶来,隔着石门跪伏在地。
“传令下去,近日所有人都留在紫盖山。”曹若虚看着跳动的鬼火,“约束各处鬼众,不得擅自出山,更不得在外招惹是非。若有违令,直接打散魂魄!”
门外鬼修心中一凛,齐声领命,很快退去。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曹若虚起身踱步,宽大的黑袍从地面拖过。
那股不安盘踞心头,随着时间推移,连他体内的鬼气都隐隐有些躁动。
他从一只仅有几分灵智的厉鬼,一步步走到现在,占据紫盖山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修为。
每当危机临近,他宁愿多做数重准备,也绝不会将警兆当成无稽之谈。
推衍不出,才更让他在意!
曹若虚在石门前停住脚步,眼中幽光闪烁。
他心底已有了决定。
无论即将发生什么,他都要提前留下一手。
曹若虚回到密室中央盘膝坐下,抬手在胸前结出一道古怪法印。
体内鬼气沿着经脉飞速流转,他的脸色随之浮现出一抹病态殷红。
不久后。
这头老鬼吐出一口精血,开始施展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