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在山道前抬了抬手。
拦在石阶上的薄雾向两侧分开,山中禁制随之退开一线。赵策一行与白莲教众人先后踏上石阶,脚步声被山风卷散,却压不住两边随行修士身上的气机。
这一次,山道安静得有些沉。
赵策身侧那名玄袍修士始终落后半步,气息敛在衣袍深处,眼神也不多看四周,可他每踏上一阶,附近山石间的妖纹便有细微波动。
白莲圣子身旁,冥尊者灰黑长袍垂地,面容沉在阴影里。他上次在太行山外吃过大亏,此番再入山,身上气息压得极低,却仍让山腰巡守小妖下意识绷紧筋骨。
两个上三品一同入山,山巅的风都像重了几分。
许青坐在主位上,身后云雾低垂,石案前已经摆好待客之位。桑芊华立在他身侧,清冷目光扫过来人,落在那两股上三品气息上时,只停了一瞬。
赵策先行拱手。
“山主,七日之约,赵策如期而至。”
白莲圣子也随之垂眸行礼,姿态比七日前更克制。
“白莲教亦按约前来。”
许青看着两路人马,神色平淡。
“东西带来了?”
赵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先落向一旁。
铜牛踏步上前,将赵铭、宋青梧等人带入场中。几人身上仍有禁制缠绕,行动受制,却已不再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赵铭一抬头,便看见了赵策。
兄弟二人隔着山巅雾气对视了一眼。
赵铭脸色顿时变得复杂。
他眼底有获救希望,也有被人看见狼狈处境后的难堪。曾经夺嫡时暗藏的锋芒,如今全被禁制压在体内,连站在赵策面前,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屈辱。
良久,他低声开口。
“大哥。”
赵策眸光微动。
他看着赵铭身上被修复过的伤势,又扫过宋青梧等人。赵铭虽然被禁锢,肉身却已稳住;宋青梧眼神灰败,醒着,却像魂魄仍困在败局深处,一言不发。
赵策压下心绪,没有在许青面前失了储君分寸。
“九弟能醒着,便好。”
赵铭唇角动了动,最终也只垂下眼。
他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赵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托在掌心。
“山主上次所列,真凰残骨、地元菩提竹、答藏全十问,皆在此戒之中。”
他说完,便将储物戒放到石案前。
玄袍上三品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枚储物戒落下。戒身触及石案的一刹那,案上符纹微微亮起,像是被山巅禁制接住。
许青抬手一招,储物戒落入掌中。
他没有急着放人,只以妖识淡淡一扫,便将戒指收在案边。
赵策也没有催。
大乾的筹码已经摆出来,接下来便看白莲教。
白莲圣子目光从赵铭身上移开,转向许青。
“山主,大乾人质既已带出,我教圣女何在?”
他这句话说得很稳,可袖中手指已轻轻收紧。
冥尊者也抬起头,灰暗目光落在许青身上。白莲教今日真正牵挂的,终究还是苏清浅。三宝可以交,前提是圣女仍活着,且白莲教能亲眼见到人。
许青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手,朝后山方向随意一招。
山巅后方的薄雾随之翻开。
一道白衣身影从雾中走出。
苏清浅发髻仍以白玉莲花簪束着,脸色比往日苍白些,眉眼间的圣洁气韵却仍在。她走得不快,腕间有一缕极淡妖纹浮现,随即又隐入袖中。
白莲圣子眼神一凝。
“圣女。”
苏清浅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压抑,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强行按住后的冷淡。她没有走向白莲教,也没有向许青表忠,只在雾气边缘停住。
“我无性命之忧。”
她声音很轻,落在白莲圣子耳中,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沉。
白莲圣子神色微变。
冥尊者眼底也有暗芒浮起。他能看出苏清浅仍受制于许青,气息也不似自由之身,可人既然站在眼前,至少说明白莲教最坏的担忧还未成真。
许青看向白莲圣子。
“人见到了。”
白莲圣子沉默片刻,从随行教徒手中取来一枚储物戒。
“无生白莲子、真空妙土残卷、净世白莲火,都在其中。”
他说完,将储物戒递上。
红娘站在一侧,冷眼接过,转呈到许青案前。
许青将第二枚储物戒收下,目光掠过苏清浅。后者微微垂眸,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又退回薄雾边缘,像一枚仍被山主握住的筹码。
山巅气氛似乎缓了一线。
大乾交出筹码。
白莲教也交出三宝。
赵铭等人尚未真正放回,可按眼下情形,七日之约已走到最关键处。两边都没有立刻发难,上三品同场带来的沉重压迫,也被石案上两枚储物戒压住了几分。
就在这时,赵策身后的玄袍修士开口了。
“山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山巅风声微微一顿。
许青抬眸。
玄袍修士道:“既已入太行,我等还想拜见那位前辈。”
赵策顺势一笑,语气仍旧客气。
“山主勿怪。临行前,家中长辈特意备下一封手信,嘱我若有机会,亲手呈给九变前辈。”
九变二字一出,山巅众人神色各异。
赵铭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脸色更沉。宋青梧仍垂着眼,仿佛这些话与他无关。
桑芊华眸光微冷。
苏清浅也微微抬头,看向赵策与那名玄袍修士。
许青指尖轻轻点了点石案。
妖灵界那边的风声,果然已经传进大乾耳中。
七日前,他们被一品妖王气息压住,不敢多试。如今知道十万大山现身的一品疑似九变,便都想看看这位多年销声匿迹的妖王,究竟还能不能再坐到台前。
许青面上不露半分波动。
“信交给我。”
赵策笑意不减。
“长辈交代,此信最好亲手呈上。九变前辈若不便久见,我等只见一面,也好回去复命。”
许青淡淡道:“我会转交。”
这一次,白莲教也没有继续旁观。
冥尊者缓缓开口:“山主,我教亦有一封手信,想呈给九变妖王。”
白莲圣子垂眸补了一句:“教中长辈对九变前辈素有敬意。既然今日有缘入山,若能亲见前辈一面,白莲教也算不虚此行。”
两边话说得都体面。
可真正意思,山巅众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要见的不是一封信能不能送到。
他们要看九变能不能现身。
许青靠在主位上,视线从赵策、玄袍修士、冥尊者身上一一掠过。
“见九变前辈?”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赵策拱手:“只求代长辈行晚辈礼。”
冥尊者也低声道:“白莲教同样如此。”
山风从石案旁掠过,两枚储物戒静静躺着,像两方势力已经摆出的诚意,也像两枚压在局中的棋子。
许青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赵策心头微微一沉。
“本王说过了。”
许青抬眸,眸色冷淡。
“信留下,我转交。”
赵策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玄袍修士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冥尊者眼底灰芒也随之沉下。
他们都听出了许青话里的意思。
九变不见。
赵策沉默一息,再次开口:“山主,此信关乎长辈旧意,若能亲手递到九变前辈面前,也免得中间生出误会。”
白莲圣子也道:“圣教手信,同样不便假他人之手。”
许青目光转冷。
“第二次了。”
山巅风声骤然收紧。
赵策话音停住。
许青缓缓坐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同样的话,难道要说第三遍你们才听得懂?”
石案旁,两枚储物戒静静泛着微光。
赵策看着许青,眼底那份温和太子气度仍在,可眉梢已经轻轻挑起。玄袍上三品垂下眼,身上气息收得更深。冥尊者灰暗瞳孔中也浮出一丝难掩的探究。
白莲圣子没有再开口。
苏清浅站在后山薄雾边缘,指尖藏在袖中,微微绷紧。
方才看似顺畅的交割,在许青第二次拒绝之后,忽然多出了一道无声裂痕。
九变前辈,似乎不便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