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迈步走了进去。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密的时光丝线,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一段真实的过去或未来。
时古道祖盘坐在丝线中央。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道静止的时光。
“你知错吗?”时古道祖没有看张玄,只是淡淡地说道。
张玄沉默片刻,躬身道:“晚辈知错,是晚辈一时冲动,引动了边界大战,让诸位道友跟着受累。”
“一时冲动?”时古道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张玄。
他的目光深邃无比,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可知道,若是我没有出关,若是无界大龟亲自出手,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张玄没有辩解。
他知道时古道祖说的都是事实。
若无时古道祖出手拦住无界大龟,他今日十有八九要陨落在真灵阵营之中。
“那个神魔老祖,与你有何仇怨?”时古道祖问道。
张玄深吸一口气,将当年神魔老祖如何要拿他们父子二人炼制人丹,木棍儿如何被逼入光阴长河的事情一一道来。
他说完之后,时古道祖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原来是私仇。”时古道祖点了点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向我报备,不可再自作主张。”
“晚辈明白。”张玄应声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晚辈……斗胆想问前辈一件事。”
“说。”
“前辈常在光阴长河附近,可曾在光阴长河中见过一个大罗,与我有血脉因果关联。”
时古道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光阴长河浩瀚无垠,要想在其中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便是以我的时光大道,也不可能看尽光阴长河的每一个角落。你说的人,我没有见过。”
张玄虽然本就没有抱什么希望,但听到这个回答,心中还是忍不住一沉。
他低声说了句“多谢前辈”,便要退下。
时古道祖忽然叫住了他。
“张玄,你且留下。”
张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时古道祖。
“前辈还有何吩咐?”
时古道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条淡金色的时光丝线从他指尖浮现,在空气中游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条丝线,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留你下来,是要与你商谈一件事。”时古道祖的语气平缓,“你可知道,光阴长河已经穿越了数个轮回纪元?”
张玄点头。
这一点他自然知晓。
只是他不明白,时古道祖为何要提这个。
“光阴长河浩瀚无垠,贯穿古今,连接过去、现在、未来。”时古道祖的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飘渺感。
“在过去的数个轮回纪元中,曾经有一些惊才绝艳的道祖,不甘于纪元大劫降临时的陨落命运。”
“他们以无上法力在光阴长河中开辟褶皱秘境,试图以此躲过纪元轮回的大劫。”
张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光阴长河中开辟秘境,躲避纪元大劫?
这种手段他闻所未闻。
光阴长河是世间最不可捉摸的存在,能在其中开辟出一方独立天地,那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和对时光大道的何等深刻的领悟?
“一些道祖确实成功了。”时古道祖继续说道,“他们将自己封入褶皱秘境之中,与光阴长河的某一处折叠点相融合。”
“纪元大劫席卷而过时,他们所在的褶皱点便被光阴长河自身的力量保护,任凭洪水滔天,始终屹立不倒。”
“不过,更多的道祖失败了。”时古道祖话锋一转,“他们在开辟褶皱秘境时便耗尽了自己的力量,或在纪元大劫的冲击下连人带秘境一同毁灭,又或者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光阴长河慢慢侵蚀,最终身死道消。”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那些道祖在光阴长河中开辟的褶皱秘境,却大多保留了下来。”
张玄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已经猜到了时古道祖想说什么。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激动,静待下文。
“那些褶皱秘境,是上个乃至上上个轮回纪元的道祖们用生命与大道烙印在光阴长河中的痕迹。”
“秘境中封存着他们在纪元大劫前搜集的至宝、资源、传承,乃至他们自身的大道感悟。”
“任何一处褶皱秘境,都是一座跨越纪元的密藏。”
时古道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张玄身上:“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张玄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明白了,前辈是要探索一处褶皱秘境?”
“不错。”时古道祖点头,“我在光阴长河中已经锁定了这样一处褶皱秘境。”
“虽不确定它是来自上个纪元还是上上个纪元,但其中蕴含的机缘,必然远超你们平日里所见的任何密藏。”
张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如今确实一穷二白,五重仙域的修炼需要海量的道源奇物和神源块,而他手头的资源在修复伤势、加固万玄界后已经消耗殆尽。
如果能从这样一座密藏中分得一份机缘,至少能让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再为资源发愁。
但同样的,跨越纪元的密藏必然危险重重,很可能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时古道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这次探索,我邀请了数位道祖同行。除你之外,还有大梵道祖、我的弟子溯元道祖,以及九转道祖和多宝道祖。”
张玄微微挑眉。
这个阵容他心里盘算了一下。
时古道祖是六重仙域,大梵道祖是四重仙域。
溯元道祖是三重仙域,多宝和九转是二重。
以这批人的实力,进入一个褶皱秘境应该还是可以应付的。
“多宝和九转修为虽低,但他们手中有光阴断界大舟。”时古道祖补充道,“此舟可以在光阴长河中自由穿行,速度远超道祖自身遁法。若秘境中遇到危险,此舟便是我们最佳的遁逃利器。”
“好,晚辈愿意同行。”张玄不再犹豫,痛快地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数日,张玄与几位同行的道祖一一见过面。
六人准备就绪后,多宝道祖祭出了光阴断界大舟。
“诸位,登舟吧。”
张玄与大梵道祖、溯元道祖等人鱼贯而入,时古道祖最后一个登舟。
他站在舟尾,双手负于身后,灰白色的长袍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众人坐定之后,多宝道祖催动大舟,光阴断界大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入了光阴长河之中。
金色的河水在舟底翻涌,无数时光碎片从船舷两侧掠过。
张玄透过船舱的晶壁向外望去,只见那些时光碎片如同亿万片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一幕不同的画面。
有些是繁华的仙城在云端漂浮,有些是巍峨的山脉在雷霆中崩塌,有些是古老的战场上千军万马厮杀,有些是寂静的星空中一颗孤独的星辰在缓缓熄灭。
大舟在光阴长河中行驶了数年时间。
这几年中,众人大多各自静修,偶尔聚在一起交流修炼心得。
多宝道祖和九转道祖轮流掌舵,保持大舟的航向稳定。
张玄则一直站在船舱边缘,观察着光阴长河中的景象,心中暗自思忖:“这样一条浩瀚无垠的长河,木棍儿究竟飘到了哪里。”
终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时古道祖的声音在船舱中响起:“到了。”
众人聚到舟首。
透过晶壁向外看去,只见光阴长河中的金色河水在前方出现了一道异常。
河面在那里变得平缓如镜,然而河水的颜色却比周围深了许多,那深深的暗金色仿佛要滴出水来。
河面上空,虚空微微扭曲。
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褶皱痕迹清晰可见。
“这就是那处褶皱秘境。”时古道祖指着前方那片异常区域说道,“它藏在光阴长河的折叠之处,从外面看如同一条浅浅的褶痕,但在褶痕的里面,另有一方天地。”
多宝道祖将大舟缓缓停靠在那片异常区域之外。
张玄感应到船身周围的压力陡然增大了数倍,仿佛整条光阴长河都在朝着那个褶皱处挤压。
那种压力之大,连他的五重仙域都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
“要打开这里,需要我们齐心协力。”时古道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上个或者上上个纪元留下来的密藏,外面这层时光褶皱便是它最后的屏障。”
“以我一人之力,也可以强行破开,但那样做极有可能破坏秘境内部的稳定。”
“所以需要诸位道友配合我,以不同的大道之力从多个方向同时施压,将这层褶皱撑开一道缝隙。”
众人纷纷点头。
时古道祖率先出手。
他一步踏出大舟,身形悬浮在褶皱秘境之外。
六重仙域在头顶展开,七元秘境同时绽放,九孔命府喷涌出九道金色的时间光柱。
那些光柱射向褶皱的不同方位,如同九根楔子钉入了那层扭曲的时光屏障之中。
溯元道祖紧随其后,双手结印,三重仙域中的时序大道如同千万缕丝线般散开,沿着时古道祖凿出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加固着那些被撑开的缺口。
“张道友,大梵道友,该你们了!”溯元道祖头也不回地喊道。
张玄和大梵道祖同时出手。
张玄五重仙域在头顶展开,梵度重霄九重天穹层层铺展,太初道炁涌入那些裂缝之中。
大梵道祖则施展梵天大道,九重梵天虚影镇压在褶皱上方,以大梵之炁的雄厚力量防止时光屏障回弹。
四人各施神通,再加上多宝道祖和九转道祖在大舟中催动阵法的辅助,那层时光褶皱终于被撑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就在缝隙张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中涌出。
那是岁月积淀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气息。
苍凉、古老、深邃。
那股气息穿过众人的仙域,融入他们的身躯,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身躯一震。
张玄感觉到自己的仙域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重起来。
那感觉极其奇妙,如同仙域的根基被注入了一种来自远古的沉淀之力,让整个仙域的稳定性提升了一个层次。
“好浓郁的宙宇能量!”九转道祖瞪大了眼睛,声音中难掩激动,“仅仅是一道缝隙泄露出的气机,就能让道祖的仙域发生质变,若是进入其中,那还得了!”
众人心中俱是大喜,手上的神通又重了几分。
多宝道祖和九转道祖趁机催动光阴断界大舟,狭长的大舟如同一尾游鱼般滑入了那道缝隙之中。
“轰——!”
天地颠倒,乾坤挪移。
张玄只感觉眼前一花,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裹挟全身。
等到他重新站稳时,人已经不在大舟之中。
不,应该说,他还在大舟里,但大舟已经不在光阴长河中了。
大舟正悬浮在一片极其古怪的天穹之下。
这片天穹只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镶嵌在漆黑的天空中。
张玄凝目望去,发现那些光点根本不是星星。
它们太大、太白、太亮了,如同苍穹之上被人用利器戳出了无数个窟窿,露出背后那种不属于此界的白光。
“这天……像筛子一样。”多宝道祖低声说了一句。
不止是天穹古怪。
这片空间的地面破碎成了无数片,如同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子被狠狠砸碎后散落遍地。
每一片碎片都折射着天空中那些白窟窿的光芒,泛着冷冽的幽光。
空间中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那是一种绝对的死寂。
一种大孤独。
张玄站在大舟的舟首,四面八方都是空荡荡的黑暗,唯一的光源就是天顶那些白得刺眼的窟窿。
若非身旁还有几位道祖的气息,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迷失在了虚无之中。
“在那边。”时古道祖指向一个方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张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显然这位六重仙域的道祖也压抑着内心的震动。
大舟在破碎的大地上方飞行,穿过一片又一片漂浮的黑色碎块。
那些碎块看似杂乱无章,但张玄却感觉它们之间的排列似乎暗合某种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