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十一月十二,徐州城外一间僻静客栈。
王晨赶回客栈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褪去一身净坛黑衣,摘下人皮面具,洗净脸上易容药粉,恢复原本模样。
独坐窗前,端起一碗凉茶仰头饮尽,脑海里不断复盘昨日在黑山村与玄清对峙的每一句对话。
“十一月二十五,黄石渡,萧千夫长。”
王晨放下茶碗,指尖轻叩木桌,目光望向窗外萧瑟荒芜的郊野。
“那批所谓的‘货’到底是什么?能让净坛不惜千里,从塞北一路转运至徐州,必然非同寻常。”
“陛下,臣有话说。”
李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留守客栈负责接应,并未随同王晨潜入黑山村。
“无论箱中是何物,定然是净坛赖以作乱的关键。一旦截获,既能重创他们江北势力,更有机会挖出齐王、青鸟背后所有隐秘线索。”
“先生说得有理。”王晨颔首,“此事半点疏忽不得,必须周密筹划,务求万无一失。若是走漏风声,让货队脱身,再想抓住这般关键机会,难如登天。”
他静静思索布局。黄石渡地处徐州城北三十里汴水沿岸,渡口偏僻,人烟稀少。
在此设伏,既能合围货船与押运人手,又不易惊动旁人。
可若是调动徐州本地驻军,军中难保藏有净坛眼线,极易提前泄密。
李振看穿他心中顾虑,适时开口献策:“陛下,臣有一计,可调兖州驻军前来。”
“兖州?”王晨微微一怔。
“兖州离徐州路程不远,驻军归岳都督麾下统辖,将士多是河北原籍,和徐州、江南各方势力毫无牵扯,忠心可靠。”李振细细剖析,“对外只宣称巡查黄河防务,悄悄领兵南下,埋伏黄石渡,便能悄无声息布下天罗地网。”
王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认可:“此计稳妥。朕即刻拟旨,命兖州统领张永德,领三千精兵,以巡防黄河为名进驻徐州,听候朕调遣。”
他移步案前,铺开圣旨提笔疾书。写完加盖玉玺,转手交给陈忠。
“八百里加急送往兖州,圣旨务必亲手交到张永德本人手中,不可经旁人转手。”
“臣遵旨。”陈忠领命,立刻动身送信。
往后几日,王晨一刻不曾松懈。
一边派遣影卫日夜监视黑山村、黄石渡两处据点动静,一边同李振反复推演伏击全过程,预判各类突发状况,备好全套应对之策。
十一月二十日,兖州统领张永德带领三千精兵,借巡查黄河防务的名义抵达徐州近郊。
遵照王晨密令,全军隐蔽驻扎城北深山幽谷,未曾惊动当地官府百姓。
当日,王晨在客栈密室单独召见张永德。
张永德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黝黑,一身沙场悍将气质。
早年是岳飞麾下偏将,凭累累战功擢升兖州驻军统领。
见王晨,他单膝跪地,行标准军礼。
“末将张永德,参见陛下!”
“张将军起身。”王晨伸手将他扶起,把黄石渡地形、净坛货船押运计划全盘告知。
张永德听完,抱拳应声,语气铿锵:“末将遵命!请陛下放心,货船、押运之人,绝无一人能够逃脱!”
“好。”王晨轻拍他肩头,“朕信你治军手段。切记行动优先活捉,多留活口。朕要从这些人口中,撬开净坛全部隐秘。”
“末将谨记吩咐!”
## 十一月二十四日夜,黄石渡
夜色漆黑,汴水翻涌着暗沉水波缓缓东流。
渡口仅一间破败茶棚,寒风穿棚而过,木架吱呀作响。
四下死寂,唯有流水声与零星夜鸟啼鸣。
王晨一身黑色劲装,潜伏在百步开外灌木丛中,目光死死锁死渡口。
身后数百兖州精锐伏于暗处,屏息敛气,静待出击号令。
张永德亲率主力藏在远处密林,只待渡口信号亮起,即刻合围封锁所有退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刺骨,冻得四肢发麻,王晨心底却燃着一团焦灼烈火,静静等候货船现身。
待到黎明前最晦暗的时分,河面远处飘来一点微弱灯火。
灯火在水波间摇晃,越靠越近,一艘中型货船轮廓渐渐清晰,船头悬一盏白灯笼,在冷风里不停晃动。
“来了。”王晨心神一紧。
货船缓缓停靠栈桥。船头立数名黑衣护卫,警惕扫视两岸。
船停稳后,一名高大络腮壮汉踏出船舱,身着契丹皮袍,腰间悬弯刀,眼神锐利如鹰。
此人,便是萧千夫长。
萧千夫长环顾渡口一圈,未见异样,抬手示意。
一众黑衣人立刻从船舱搬出沉重木箱,整齐码放在栈桥之上。
木箱四尺长、两尺宽,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看不清内里物件。
几名壮汉搬运时步履沉重,箱中东西分量极重。
“是军械?还是金银财货?”王晨暗自揣测。
所有木箱尽数搬上岸,萧千夫长清点完毕,朝身旁黑衣手下示意。
那人取出火折子吹亮,在空中连晃三圈,是与黑山村接应人的暗号。
片刻,渡口另一侧暗处亮起火光,同样三晃作为回应。
脚步声由远及近,十余名黑衣人走出暗影,为首之人,正是黑山村执事玄清。
王晨心头一震,没想到玄清竟亲自前来接应。
玄清走到萧千夫长身侧,二人低声交谈片刻。玄清挥手,手下黑衣人上前,准备转运木箱。
时机已至!
王晨猛地从灌木丛起身,厉声喝令:“动手!”
“杀——!”
震天喊杀声骤然划破夜色!数百精兵自四面黑暗中冲出,直扑渡口。
玄清、萧千夫长脸色骤变。
“有埋伏,速速撤上船!”萧千夫长拔刀欲退。
可退路早已被张永德主力大军堵死。
万千火把一同点燃,整片渡口亮如白昼。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张永德骑马横枪,拦在栈桥要道厉声喊话。
玄清望着密密麻麻的官兵,再看栈桥上来不及转移的木箱,心知大势已去。
一声长叹,手中紫檀念珠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老夫……输了。”他缓缓高举双手束手就擒。
萧千夫长不肯认命,怒吼一声挥弯刀直冲张永德。
“来得正好!”张永德提枪迎战。
二人栈桥交手不足十回合,张永德一枪挑飞弯刀,枪杆重重砸在萧千夫长后背,壮汉当场扑倒在地。
士兵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捆缚。
战事转瞬落幕。玄清一众村中人、萧千夫长船上护卫全数被俘,无一人逃脱,所有木箱尽数落入官兵掌控。
王晨走到木箱旁,示意士兵撬开木板。箱盖掀开,内里物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箱中并非预想的军械、金银,而是一块块码放整齐的乌黑石块。
他拿起一块掂量,质地厚重,石面光滑油亮,火把映照下泛着奇异暗光。
“此乃何物?”王晨转头看向被俘的玄清。
玄清垂首闭口,一言不发。
他又看向萧千夫长,对方啐出一口带血唾沫,扭头拒不配合。
王晨满心疑云。净坛耗费巨大人力财力,跨越千里从塞北运来,竟只是一堆无名黑石。
这些黑石头究竟有何种用处?
他忽然察觉,净坛潜藏的阴谋,远比自己先前预估的,更加幽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