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图伦加端坐主位,目光,始终落在那跪伏在地的身影上。
他在等。
等温加尔,给他一个答案。
半晌,温加尔终于缓缓开口:
大王,臣方才,思量再三。
臣以为——三白部落这场乱子,来得蹊跷。
那三家,虽素有旧怨,可到底同气连枝,共守一座矿山——怎么偏偏在这当口,闹得你死我活?
臣斗胆猜测——这其中,恐怕,有西戎人的影响和威慑。
西戎?图伦加的目光,微微一凝。
正是。温加尔抬起头,一脸忧色,大王请想——三白部落的铜矿,是月氏兵器的命脉。西戎人觊觎已久,若能挑拨那三家自相残杀,让矿山生乱——到时候,那矿落入谁手,可就难说了。
臣虽在边境,却也听闻——近来,那草原上,似有来历不明的商队出没。
臣还听说——那商队,与三家,似乎都有往来。
一边跟绊卡做买卖,一边又跟道道汗谈交情,连棉麻的营帐,他们也进得去。
一个商队,凭什么在刀兵之地,左右逢源?
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温加尔顿了顿,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若是前者,倒还罢了;若是后者……大王,那这潭水,怕是不止三白部落这巴掌大的地方了。
来历不明的商队……图伦加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你这话,说到孤心里去了。
三白部落的铜矿,绝不能乱;那矿山,也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温加尔伏下身去:大王圣明!
他嘴里说着,心里,却一阵冷笑。
圣明?
圣明什么?
他图伦加,不过是顺着本首领的话头,捡了个现成的罢了。
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过一过。
在这王帐里,说错一句话,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忧心忡忡、为君分忧的忠臣模样。
图伦加看着他,忽然道:
既然如此——温加尔,此事,便由你亲自走一趟吧。
你替孤,把那三家,好好地查一查。
温加尔心头,咯噔一声。
果然!
他方才说了半天的为君分忧,等的就是这一句——大王,到底还是要把这差事,压到他头上!
查得好,是大王用人得当;
查得不好,是他温加尔办事不力——
这老狐狸,倒是稳坐钓鱼台!
他面上,却是一片惶恐:大王!臣……臣年迈,经不起长途奔波,只怕误了大王的差事……
图伦加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不过——温加尔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片为君分忧的赤诚,臣,有一人,可当此任!
臣子,温加查查!温加尔道,那小子,机灵能干,常在外头走动,三白部落的事,他比臣,清楚得多!
大王若信得过他,不妨,让他替大王跑这一趟!
图伦加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温加查查……
温加尔那个老二,他倒是有几分印象:能办事,也肯办事。
可温加尔那老狐狸,从来都是把他那几个儿子,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老三温加特,在外头闯了祸;老小温加卫,被雪藏得连面都少露;至于这老二温加查查……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今日温加尔提起,孤都快忘了,温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温加尔,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温加尔方才还想推脱,一听要派人,立刻把他儿子推了出来——这是真心举贤,还是……另有用意?
温加查查……图伦加缓缓开口,孤,也听说过,是个能干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事关系重大,光靠一个温加查查,孤,不放心。
这样——他放下茶碗,让温加查查带一队人马,从南边查起;孤再派图穆罕、图赫剌两位王弟,各带一队,从北边查起。
两路并进,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方面,把那三家,仔仔细细地,查个明白!
温加查查那一路,专查三家内斗的根由——谁挑的头,谁下的手,谁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图穆罕那一路,查矿山——产了多少铜,进贡了多少,有没有人,私下里截了王庭的东西。
图赫剌那一路——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查人。查那些来历不明的商队,查他们,跟三家,到底什么交情。
温加尔垂着眼,心里冷笑:查商队?大王啊大王,你这是要连根拔啊……
温加尔心头,又是一凛。
图穆罕、图赫剌……
两位王弟!
大王嘴上说两路并进,实则,是派他的人,盯着我温族的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俯下身去,声音里满是叹服:
大王思虑周全,臣,佩服!
臣,坚决支持大王!
图伦加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
温加尔,你先回去歇着吧。
诺。臣,告退。
温加尔退出王帐,直到走出老远,背上的冷汗,才慢慢地凉了下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王帐,心里,一阵冷笑。
图伦加……
你到底,还是不信我。
派两个王弟跟着,说什么两路并进——说到底,是怕我温族,独揽了那矿山!
也好。
温加查查那小子……
让他去趟这浑水,正合适。
办成了,是我温族荐人有功;
办砸了——那也是他温加查查办事不力,与我温加尔,何干?
温加尔缓缓勾起嘴角,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温族大营,温加尔屏退左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首领,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大王这两路并进……怕是不止查三白部落那么简单。
本首领知道。温加尔淡淡道,图伦加嘴上说两路并进,实则,是怕我温族,一家独大。
那……温加查查少爷那边……
由他去。温加尔端起茶碗,目光平静,那小子,心气高,本事也有一点——正好,让他去那浑水里,滚一滚。
滚好了,是我温族荐人有功;
滚砸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也是他温加查查,办事不力。
心腹心头一凛,低下头去,不敢再问。
他隐约觉得,首领对那位二少爷……似乎,从来就不曾真正放心过。
而王帐中,图伦加目送温加尔远去,脸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温加尔……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举荐温加查查——当真是器重那小子么?
孤,看未必。
那老狐狸,素来最疼他那个小儿子温加卫。温加查查——怕是他眼里的一根刺。
他今日举荐温加查查,十有八九,是想把那小子推出去——成了,是温族的功劳;败了,是温加查查的过错。
好一手借刀。
可温加尔啊温加尔——图伦加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你不要的棋子,孤,要。
温加查查……温加尔防着的儿子。
若能把他拉拢过来——便是孤,插在温族心口的一把刀!
温加尔那老狐狸,把温加查查推出来,自以为高明。
可他忘了一件事——那小子,是他亲生的。
他防着那小子,防了这么多年——那小子心里,岂会没有怨气?
有怨气,就可用。
孤这封信,不必说太多——只消让他知道,大王,信得过他。
剩下的……图伦加缓缓笑了,他自己,会替孤想明白的。
来人。他缓缓开口。
备一封密信,派人,悄悄去见温加查查。
就说——大王,信得过他。
点到为止,莫要多言。
诺——!
当夜,王庭的令箭,分作三支,连夜送出。
一支,向南,去温加查查的营帐;
两支,向北,去图穆罕、图赫剌两位王弟的府上。
第二日,三路人马,几乎同时动身——
温加查查那一路,轻骑简从,走得快;
图穆罕、图赫剌那两路,旌旗招展,走得慢——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把通往三白部落的路,隐隐地,围了个严实。
草原上的风,吹过这三支人马,吹向同一个方向。
三白部落。
而那里的三家,还不知道——他们盼的,盼来的,到底是什么。
心腹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图伦加独坐王帐,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温加查查,在温族不受重用,孤给他一个机会,他还不对孤感恩戴德?
只要他肯为孤办事——往后,温族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孤的眼睛!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温加查查接到那封密信时,如何激动得热泪盈眶,如何跪在孤面前,指天发誓效忠,如何把温加尔的老底,一五一十,抖给孤听……
温加尔啊温加尔……图伦加缓缓勾起嘴角,你防着的人,孤,会用。
你算不到这一步吧?
夜色,渐深。
一封羊皮信,被一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卷起,塞进怀里,趁着夜色,出了王庭。
它要去的地方,是温加查查的营帐。
它要带去的,是大王的。
图伦加自认,算无遗策。
他算到了温加尔的私心,算到了温加查查的处境,甚至算到了那封密信送到之后,温加查查会如何感激涕零、如何对他誓死效忠——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一件事。
温加查查的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不叫图伦加。
草原上的棋手,总以为自己站在棋盘之外,看得清每一枚子。
却不知——你以为是你在执棋,可你脚下的棋盘,早就是别人画好的。
你以为是你在落子,可你手里的棋子,早就是别人喂到嘴边的。
而你,却还沾沾自喜,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这才是棋手最大的悲哀——也是棋手,最可笑的笑话。
王帐的灯火,还亮着。
那封羊皮信,还在路上。
而那位真正的执棋人,此刻正坐在数百里外的帐中,喝着茶,听着电台里滴滴答答的声响——
嘴角,缓缓勾起。
都督,电报员低声道,温加查查那边传来消息——王庭有人,连夜给他送了一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
送信的人嘴严,温加查查也没多说。只回了一句话——
大王信得过他。
赵龙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缓缓笑了。
有意思。
图伦加……这是要拉拢温加查查,反制温加尔?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赵龙放下茶碗,目光幽深,他算漏了一点。
温加查查的,早就卖出去了。
买主,不是他图伦加。
告诉温加查查——信,照收;情,照领;话,拣好听的说。
至于心……他淡淡道,他知道该向着谁。
草原上,三路人马,正从三个方向,朝着三白部落,缓缓而行。
他们各怀使命,各怀心思。
温加查查揣着大王的密信,想着的,却是另一座营帐里的茶;
图穆罕、图赫剌带着王庭的令箭,想着的,是那矿山里的黄铜;
而三白部落的三家,还在等着他们各自的——
谁也不知道,这三路人马一到,这草原上,又要翻起多大的浪来。
只是那浪头,无论怎么翻,都翻不出一个人的掌心。
而那人,此刻正放下茶碗,望向帐外无边的夜色。
都到齐了。
这场大戏,也该开场了。
夜风,正紧。
一场大戏的幕布,正在这草原上,缓缓拉开。
而戏台下的看客们,还浑然不知——自己,也早已入了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