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不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要我说,那道格拉斯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那依你看,这兵,咱们是出,还是不出?
出什么兵?!如今这乱局,谁先动,谁倒霉!
可若绊卡真得了温族的势,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不是等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这不也在想吗!
帐中的争论,还在继续。
那道格拉斯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棉人族这潭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至于这涟漪会荡到哪里去,此刻,谁也说不清。
棉麻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众人吵来吵去,脸上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喜怒。
直到帐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他的身上,他才缓缓开口:
吵完了?
众人一静。
吵完了,就听我说。
棉麻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舆图前,目光落在绊人族的方向,沉声道:
这兵,要出——但不是去打绊卡。
不出兵……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出,是要出的。棉麻打断那人,不过,不是去打,而是去问。
对。道格拉斯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坐在帐里,是猜不出来的。猜不出来,就只能去看。棉麻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咱们把兵,开到绊卡的家门口去——一来,看看他绊人族,到底是真得了温族的势,还是虚张声势;二来,当面问问他绊卡,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三来,他若真要动手,咱们这兵,也正好挡得住。
帐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
可……若绊卡真与温族联手了呢?咱们把兵开到人家门口,岂不是送上门去?
送上门去?棉麻冷笑一声,温族远在千里之外,就算真与绊卡联手,兵马翻山越岭,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才能赶到。咱们在绊卡家门口扎营,绊卡要动,头一个撞上的是咱们;温族的兵要到,等他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再者——棉麻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绊道两族到底是姻亲,绊朵拉还在道人族做汗妃呢。他绊卡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连亲妹妹的性命都不顾。
这话一出,帐中不少人,神色都松了松。
草原上的部族,说到底是靠联姻、靠牛羊、靠草场拴在一起的。绊朵拉嫁了道道汗,这是三族之间明摆着的纽带——除非绊卡真疯了,否则,他不至于连这层脸面都撕破。
那道格拉斯呢?有人又问,他还在咱们营里……
他啊。棉麻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一个道人族的头领,跑到咱们营里来哭天抹泪——他若说的是真话,那是咱们的功臣;他若说的是假话,那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小角色,翻不起什么浪来。
道格拉斯从大帐里退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当然想走。
可他更知道,自己这条命,早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接了这个差事。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得选么?
棉麻的这一手,在草原上有个说法,叫。
不打,不骂,也不问罪——只是把兵开到你家门口,客客气气地站着,让你自己琢磨,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法子,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亮刀子,好歹还有个准头;可这,问的是你的虚实,看的是你的反应,摸的是你的底牌——你越是琢磨不透,就越容易自己先乱。
而一个人乱了,他的破绽,就藏不住了。
当晚,棉人族大军拔营。
全军上下,刀不出鞘,弓不搭弦,却人人绷着一根弦——以防御姿态,缓缓向绊人族的方向开进。
斥候撒出去三圈,一圈套一圈,但凡绊人族方向有个风吹草动,半炷香之内,就能传回中军。
棉麻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黑沉沉的草原,眼神幽深。
他倒要看看,这绊卡,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此刻,绊人族那边,也动起来了。
绊卡站在营门之外,望着眼前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队伍里,是牛羊,是老弱,是妇孺——活脱脱一副交部众、求饶命的架势。
首领……一个头领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人都备好了。
绊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当然不会真的交出部众。
他交出的,只是。
那支浩浩荡荡的,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戏——牛羊是老的,人是散的,走三步歇两步,怎么可怜怎么演。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两三道山梁,绊人族最精锐的汉子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马裹蹄,刀入鞘,只等一声令下,便能踏破这草原上的任何一座营盘。
妹妹……绊卡望着棉人族的方向,喃喃道,等着哥哥。
他演这一场戏,赌的就是棉麻信。
棉麻信了,他就把兵马送到棉麻眼皮子底下,寻机一击致命;棉麻不信,那他也有话说——我是来交部众的,你倒先动了刀?
进可攻,退可守。
绊卡到底也是统领一族的人物,这一局,他不是没有盘算。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动,看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道人族大营。
深夜,一匹快马,悄无声息地停在营门外。
马上的汉子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封羊皮信,又递上一件东西,一并塞给守门的兵丁,压低了声音:
这东西,你们首领认得。
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守门的兵丁不敢怠慢,连夜将信送进了道道汗的大帐。
帐中,道道汗拆开羊皮信,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信,是以道格拉斯的口吻写的——
道格拉斯说,他已经查明,绊卡与棉麻,早已暗中勾连,不日就要会盟。
会盟之后,两族兵马合一,便要大举来攻,将道人族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他恳请道道汗,趁两族尚未会盟,火速派兵前来伏击——
他愿为内应,里应外合,寻机斩杀绊卡与棉麻,为道人族解此大难!
信末,附着一件信物。
道道汗认得,那是道格拉斯贴身的东西。
可认得归认得,这信,他却不敢全信。
道格拉斯人呢?道道汗沉声问道。
回首领,送信的人说,道格拉斯如今还在棉人族营中,脱身不得,只能托人捎信。
脱身不得……道道汗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帐中,众精英已经陆续到齐。
道道汗将信传了下去,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道格拉斯是咱们道人族的人!他的话,该信!
信?他失踪了这么多天,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信?万一这是绊卡或者棉麻的计,引咱们出兵,半路设伏,咱们这点家底,赔得起吗?!
可若绊卡和棉麻真会盟了呢?!两族兵马合一压过来,咱们道人族,拿什么挡?!
那也不能贸然出兵!道格拉斯说会盟,就真会盟了?他一个人在棉人族营里,怎么知道两族要会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道格拉斯撒谎?
我可没说他撒谎,我是说——万一这信,根本不是道格拉斯写的呢?
帐中,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信物是真的,可写信的人未必真。
就算信真是道格拉斯写的,会盟的消息也未必真。
就算消息是真的,伏击的地点、时机,也未必算得准。
这信,就像一块烫手的石头,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道道汗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道人族如今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绊卡刚被烧了营,正红着眼;棉麻兵强马壮,虎视眈眈。若这两家当真联手,道人族就是砧板上的肉。
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都别吵了。
道道汗终于开口,帐中一静。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那个须发花白的身影上:
道尔顿,你怎么看?
道尔顿缓缓站起身,朝道道汗行了一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首领,依老朽之见——这兵,不能不出,却也不能全出。
道格拉斯这封信,是真是假,咱们不知道;绊卡与棉麻是否真会盟,咱们也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去看。道尔顿的目光,平静而沉稳,咱们派一支精锐,远远地缀着,去会盟之地观望——若两族当真会盟、当真要动手,咱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回来报信,咱们再定行止;若事情凶险,那便不动手,撤回来就是;若真有可趁之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绊卡与棉麻的人头,也未尝不能取。
帐中,一片吸气声。
道道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案:
好!就依道尔顿所言!
传令下去——挑选精锐斥候,今夜出发!远远地看,不许打草惊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当夜,道人族大营深处,一队精锐正在集结。
他们此去,是要看清绊卡与棉麻,究竟会不会盟——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前方等着他们的,究竟是一场地动山摇的会盟,还是一张早就张开的网。
都记住了?中军帐中,道道汗沉声问道。
记住了。领头的汉子单膝跪地,进,则相机行事;退,则刺探虚实——两族的兵力、动向、粮草,但凡能看到的,都记在脑子里带回来。
还有——道道汗顿了顿,无论看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道道汗望着那领队退下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这一手,他是反复思量过的。
出兵,太险。绊卡刚被烧了营,正憋着一肚子火;棉麻兵强马壮,向来不好相与。若两家当真联手,道人族这点家底,冲上去就是送死。
可若不出兵,干坐着等——等两族真会盟了、真打过来了,道人族连个准备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所以,他派出了这支精锐。
进,可以相机行事,寻隙建功;退,可以刺探虚实,把两族的底细摸个清清楚楚。
进可攻,退可守。
道道汗觉得,这一手,怎么算,都算不亏。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这盘棋的执棋人,从来就不是他,也永远不会是他。
队伍出了大营,领头的汉子便放慢了马速,一摆手,众人立刻散开,拉成了前后三拨,借着地势的起伏,若隐若现地向前摸去。
草原上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
虫鸣,风声,远处不知名的兽吼,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每一丝动静,都像是有人藏在暗处窥探。
领队的汉子摸了摸怀里那件东西,那是首领亲手交给他的信物——道格拉斯贴身之物。
若在阵前撞见道格拉斯,凭此物相认。首领的话,还响在耳边。
可那道格拉斯,不是失踪好些日子了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当务之急,是赶到两军阵前,把这场的真假,看个明明白白。
夜色浓稠。
他们不知道,此去看到的每一幕,都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那队精锐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草原深处,朝着两军相向而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道人族的,到底是出了。
至于这一去,是建功立业,还是自投罗网——
天亮之前,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