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情沉重地往家里走,刚拐进小东街,就看见小卖部的木门大敞开着,房檐下昏黄的灯泡亮着,门口坐着几道人影。
这么晚了是谁来了吗?!我带着疑惑缓步走近,才看清是老妈抱着宝宝,旁边坐着二姨,还有两三个许久没往来的邻居大婶,几人凑在一起似乎唠着家常。其中数老妈的笑声最亮,笑声里透着一股畅快。
见我走了过来,一个大婶先笑着开口说道:哎哟,李家少爷都放学回来了!你看我们这一聊把时间都给忘了,不说了不说了,也该回家歇着了。
时间还早着呢,急啥。老妈客气地笑着说了一句。
不了不了,明天,明天再说。说着话,几人纷纷起身,跟老妈、二姨打了个招呼,便沿着街道慢慢离开了。
妈,二姨。我走上前,有些纳闷地望着几个大婶的背影,问道:她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肆儿,你说神不神!老妈的眼睛亮得发光,压着声音跟我说道:昨天无念道长她们来做法事,今天大清早生意就找上门了!这一天卖的货,顶得上往常好几天。
还有这几家,之前多久都不跟我们搭句话了,今晚莫名其妙就凑了过来,非要坐这儿聊会儿。
你都不知道,我这心里憋屈多少天了,就属今晚最痛快!
行了行了,看把你能的。二姨斜睨了她一眼,打趣道:人家跟你说两句话就乐成这样,我天天陪着你,也没见你这么高兴过。肆儿还没吃晚饭呢,赶紧的,去热饭!
对对对,差点给忘了,我儿子还没吃饭呢!老妈一拍脑门,抱着宝宝连忙起身进了屋。
二姨帮着我把凳子收进小卖部,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家。
屋里暖黄的灯光漫了出来,老妈的兴奋劲儿隔着门帘都能感觉到,我却半点提不起兴致,沉甸甸地关好小卖部的大门,拖着脚步走进了里屋。
今晚家里的人很齐整。
很久没有按时回家的何哥回来了,坐在饭桌旁,看着大姐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时不时用指尖点着纸面低声说着什么,也不知道大姐画的是什么。
巧儿也坐在饭桌边,独自捧着一本线装的书看得十分入神,小嘴偶尔无声地动两下,手指还在桌面上下意识地比划着。
老爸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振堂叔则照旧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养神,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老妈走上前把宝宝交给了何哥,转身就去了厨房。
肆儿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何哥抬起头喊了我一声,目光往下一落,瞥见了我腰间挂着的酒葫芦。他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道:你哪儿弄来这么个葫芦,挂在腰上干什么?!怎么,要当铁拐李啊?!
正在看电视的老爸闻声回过头,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只酒葫芦。他的眼神微动,开口问道:袁老爷子又让你帮着打酒了?!
我没说话,默默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拿在手里,盯着发亮的葫芦皮,声音有些发沉地说道:袁爷爷不见了。
什么?!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我,脸上写满了惊讶。
老爸的身子一僵,跟着坐直了追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不见了?!
我也不清楚。我皱着眉头,慢慢回忆道:昨天下午我和巧儿去道一宫的时候,还在真君殿碰到他了……。
话刚说到一半,我猛地一下顿住了,站在原地僵了半晌。
当时的一个细节猛地撞进了我的脑子里——那天在真君殿,袁爷爷本来跟我说要兑现诺言,刚提到他有个口袋,就被我急匆匆打断了。
因为当时神案底下,还藏着武正道!
武正道?!难道袁爷爷的失踪,跟武正道有关系?!
我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后背一阵阵发紧,心里暗暗想道:该不会是武正道知道了袁爷爷手里有金子,所以把人掳走了吧?!
我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害怕。那酒葫芦好端端的,怎么会偏偏落在后山那片土坑旁的大树下?!难不成是武正道押着袁爷爷去那片林子找金子,然后袁爷爷才把酒葫芦给弄丢了?!
肆儿?肆儿!!老爸见我突然间发起了愣,脸色古怪地喊了我两声,问道:怎么不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呃——。”
我猛地回过神,心口还在砰砰乱跳。
我哪敢多说,这事如果猜对了,那就牵扯到数目不明的金子,搞不好,那就是局里一直在追查吕传军丢失的那批金子。
我只能赶紧含糊地一句带过道:就是今天下午,我在后山林子里捡到了袁爷爷的酒葫芦,打听了一圈,发现他没去道一宫,结果家里也锁着门,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嗨,我当多大个事儿呢。何哥松了口气,笑了笑,说道:那老爷子就是爱钓鱼,指不定去夜钓了,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回去了。
可能吧。嘴角我扯了扯,勉强应了一声。
老爸目光沉沉地盯着我,像是看穿了我没说实话,却没当众追问。他缓缓转回身对着电视,头却微微低着,好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这时,老妈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葫芦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便催着我赶紧吃饭。
我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武正道和袁爷爷的影子,心里想着:如果真是武正道干的,我该怎么办?!
“啪!”
身旁忽然一声轻响,大姐把手里的笔重重往桌上一放,举着一张画满线条的白纸凑到灯泡底下照了照,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说道:行,就这么定了!
她放下纸,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肆儿,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我木然地抬起头。
就是商业街那房子。大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轻声问道:我想把门面开宽一点,这样铺子看着大气一点,你看行不行?!
把门门面开宽些?!我脑子里还乱哄哄地想着袁姓老人的事,想也没想便随口应道:随便你吧,你看着弄就行。
谢谢肆儿!大姐登时喜上眉梢,先转头跟身旁的何哥对视了一眼,紧跟着又转向巧儿,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对了巧儿,你帮我问问道一宫的师父们,那房子做法事哪天合适?!我想尽快把法事做了,这样就能动工装修了。
法事?!
这两个字撞进耳朵里,我心里猛地一咯噔。昨天急匆匆去找无念道人她们,满脑子都是“地煞凶魂”和“超度亡魂”的事,竟然把大姐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巧儿抬眼朝我这边瞥了一下,眼神微动,随即轻声应道:大姐放心,我回头问问我师姐,定好日子第一时间告诉你。
得了准信,大姐立刻低下头,美滋滋地盯着手里的装修草图,嘴里小声念叨着:等装修敲定了,就可以提前备货了,争取五月初开门营业。
旁边的老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插嘴叮嘱道:巧儿啊,你记得问清楚要多少法金,昨天已经麻烦人家那么多了,这回可不能再亏待了人家。
亏待?!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脑子里下意识闪过那几个沉甸甸的金元宝。五个金元宝,换了两场法事,还让莫树青和无念道人都受了伤,这到底算亏待,还是算我吃亏?!
我的心头五味杂陈,泛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我知道了,妈。巧儿轻轻点头应下,话音刚落,目光便又落回手里的线装书上,指尖在桌上轻轻勾画着,像是在临摹书上的符文走势。
我看着她指尖起落的弧度,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