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永年挂了电话,站在窗前许久没动。
窗外是渝矿集团的大院,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地落。
谭永年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桌上几份文件收拾整齐,锁进抽屉。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下午我早点回去,你哪里也不要去,在家等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回来再说。”
谭永年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整理资料,把电脑里的一些东西删掉,甚至连手机也格式化了。
下午五点钟,他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电梯下到地库,发动车子,驶出集团大院。
他注意到,在他的车后,有一辆灰色的车子一直跟着。
很显然,他已经被监控了。
虽然纪委暂时没有动他,但肯定会采取措施。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
原本以为有苗敬之这样的大佬罩着,自己这一辈子都安全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虚妄。
到家的时候,妻子周沛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但是两眼空洞,心不在焉。
这段时间谭永年的状态很不好,外面又有很多风言风语,她自然也听说了。
“永年,你没事吧?”
谭永年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睛道:“最近集团出了些状况,杜修明、林译青和秦越峥都被纪委带走了,下一步可能就要查到我。”
周沛玲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你赶紧找苗书记啊。”
谭永年冷笑一声,睁开眼道:“我给卢敏慧打了电话,恐怕指望不上苗敬之了。”
“啊,怎么会这样……”周沛玲一脸无措。
“有些事,说不清清楚。”谭永年没有细说,“总之,现在谁也靠不上。你明天就出国,正好去陪女儿。”
周沛玲的眼眶红了,“那你呢?”
“我走不了。”谭永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纪委的人已经盯上了,我动不了了。”
“这个东西你记好。”谭永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串电子邮箱的地址和一组密码。
“里面存了一些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你记下来,然后把这个纸条烧掉。”
“沛玲,你记住,到了国外,谁都不要相信。以前跟我们走得近的那些人,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理。出了任何事,你就打开这个邮箱,里面的东西能帮你。”
周沛玲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
副市长熊冬灵家中。
“月华,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打算把那些钱退回去。”
“你说什么?”
“钱、股份都退回去。”熊冬灵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退不了的,上交组织。”
他的妻子肖月华猛地跳了起来,尖声道:“老熊,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那些钱都进了口袋多少年了,你现在退,退给谁?人家敢收吗?就算人家敢收,你以为退了就没事了?收了就是收了,退不退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熊冬灵说,“主动退赃,说明有悔过态度,可以争取主动。”
“你主动退钱,那不是不打自招吗?纪委还没查你,你自己先招了,这不是傻是什么?”
熊冬灵耐着性子解释:“月华,你听我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谭定邦死了,杜修明进去了,林译青、秦越峥也进去了,下一步就是谭永年。他一开口,多少人要跟着倒霉?我不趁早做点准备,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都有工资,单位福利也很好,那些钱拿在手中,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肖月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冷笑,“熊冬灵,想不到你还这么天真,你要退钱,跟苗书记说了吗?”
“跟他说干什么,这是我的事。”
熊冬灵很恼火,他脑子里回想自己就是在妻子的带动下,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
他曾经也是一个清廉的干部,可是妻子却瞒着他收了很多钱,他知道以后又无法下定决心大义灭亲,就这样在妻子的裹挟下越走越远。
早知道,当初得知她背着自己收钱开始,就狠下心跟她切割开来好了。
“冬灵,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们跟苗书记是一条船上的人,苗书记不可能见死不救。”
“你现在要自首,那就是自绝后路!”
“苗书记现在还在位置上,他要是倒了,那才叫真完了。他只要还在一天,渝州就翻不了天。”
熊冬灵摇了摇头:“月华,你太天真了。洪书记把叶明昊从江州弄过来,摆明了就是冲着苗书记来的,我们只是顺带而已。”
肖月华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这些年,有些钱已经花掉了,有些拿去投资了,有些你拿去送人了,怎么退?退得干净吗?”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先看看再说,找苗书记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你去找洪书记,他不是要对付苗书记吗?”
“哼——”
熊冬灵很无语,这女人怎么这么蠢?
他打开门,迅速地下了楼。
冷风迎面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熊冬灵漫无目的地走着,出了小区大门,沿着马路往前走,走到江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手扶着栏杆,看着江面。
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江风从水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腥气。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还在县里当科员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不久,被派到一个偏远的乡镇蹲点。
乡镇条件差,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粗粮,但他干得起劲,每天骑着自行车下村入户,跟农民聊天,帮他们解决问题。
有一次,一个老农拉着一车西瓜去县城卖,半路上车翻了,西瓜摔坏了大半。他正好路过,帮老农把车扶起来,又把没摔坏的西瓜搬到路边,陪老农蹲在路边叫卖。
那天他晒了一整天,脸和胳膊都晒脱了皮。
那个时候,他觉得当官真好,能给老百姓办事,能被老百姓认可。
后来呢?
后来他的官越来越大,理想却是越来越远。
熊冬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噗通——”
一声闷响从江面上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叫喊。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救命!”
熊冬灵循声望去。
前方拐角处的步道边聚了几个人,正朝着江面喊。
水面上有黑影在扑腾,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脸色忽然变了又变,猛地一咬牙,快步冲了过去,甩掉皮鞋,纵身跳进了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