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怔怔看着,他这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想错了。
袁洪一直疯狂指向水底,并不是因为钗头凤,而是因为他的第三个分身!
袁洪的分身怎么会在这里呢?
陈青已来不及多想,第一个想法就是怎么将这只袁洪分身给拐回去。
他仔细看向小猴,纯黑。
没有一丝杂色。
“你是……活人?”
巨人缓缓转过头,整个上半身都在震动,连带着空气都在轻轻共鸣,那声音像风穿过裂隙,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钟声,疲惫得让人心头发沉。
陈青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那张模糊的脸:“你是谁?为何被困于此?”
沉默。
整个地下空间都沉默下来,只有那只黑色的小猴,依旧不知疲倦地在撕咬着巨人。
巨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仿佛被岁月掏空了情绪的叹息。
那声音轻飘飘跌落下来:“我……我是……”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当中,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什么,声音中透露着无尽的沧桑:“我是……这座城的城主。”
陈青呆住了,枉死城的城主?
巨人又陷入了停顿,像是在回忆遥不可及的过往,他顿了顿,“我叫……”
“……比干!”
比干?
这个名字,在华夏历史中,那是刻在那面名为“忠臣”的碑上。
他是商朝的王子,纣王的叔父,纣王无道,他上谏三日,剖心而死。为人刚直,魂入封神榜,后世奉为文财神。
他有七窍玲珑心的拥有者,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枉死”之魂。
可眼前的比干与传说相去甚远,他的身体是怨念凝成的,早已没有一丝当年贤臣的模样。
比干的话渐渐流畅了起来,缓慢道:
“剖心而死之后,怨念难散,按说该入封神榜,但我推开了,非我看不起神位,是我还有事未了。”
比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地狱道未崩,轮回之河还在,审判殿尚能运转,枉死城需要人镇守。这里太苦了,受刑的灵体夜夜哀嚎,散出的怨念堵满了每一条街道,再这么下去,怨念外泄,会倒灌轮回河,冲垮奈何桥。”
他缓缓道:“天道选中了我!”
“祂说,比干,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生前没做成的事,死后去做吧,镇住枉死城,护佑那些枉死之人。”
“等功行圆满,就来封神。我答应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变化。
不是痛苦,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自嘲。
那个腔调陈青不知如何形容——像是极了一个傻子在笑自己当初有多傻。
“可祂没告诉我,这座城本身就是一座炉子。”
“祂没告诉我,那法阵不是用灵体喂养法阵,而是用我喂养法阵!”
“祂没告诉我,我根本不是镇压者,我是……燃料。”
说到燃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地下空间的怨念结晶都轻轻一震。
“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怨念,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痛苦,都需要东西来承载。”
“灵体承受不住的,法阵承受不住的,只能由我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洞洞的胸膛,“三千年了,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怨身如铁,玲珑心窍空成穴。
三千劫火凭谁灭?
精力为薪,焚作灯前血,精魂裂尽终难彻,空城孤守寒灰热。
陈青看向他胸膛那个洞。
他想象不出来,一个人被掏空了心脏,被按在枉死城的地底,承受三千年的怨念腐蚀,这种感觉是什么。
“恨么?”
比干沉默。
好一会儿才道:“恨!”
“我恨过纣王,恨他不听临终之言。”
“恨过妲己,恨她妖言惑主。”
“恨过自己,恨自己没救过商汤基业。”
“恨过封神榜,恨它连一个忠魂都容不下。”
他停下了,“恨了这么多年,到底该恨谁,早分不清了。只剩下恨了。”
他的身体又开始震动,这次不是因为小猴的撕咬,是他的身体在颤。
那团漆黑粘稠的怨念中,有无数张脸在向外涌动,这些脸张大着嘴,无声地嚎着什么。
比干忽然轻声笑了,“这些脸,都是我。”
“三千年来,我被怨念腐蚀得不成人形,每一次被怨念吞噬,我的意识就更模糊一分,只有靠胸中这一团业力本源,才能勉强守住自我。”
他张开身躯,在胸膛深处,静静悬着一小团微光,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黑晶。
晶面平滑得像镜,纯黑色,映不出任何倒影。
而在晶石深处,一圈极淡的金色微光在反复地收拢,扩散,脉搏般颤跳着。
“我就是靠着它,才勉强记得自己是谁。”
比干的声音渐渐平静,指向还在撕咬他身体的小猴:“可现在封印已松,就算没有这只猴子,我也撑不了太久了。”
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猴。
这猴子没有神魂,没有实体。
陈青悄悄运转起游神御气,试图探入那黑烟般的躯体。
但他的意念根本沾不上去,像一滴水,打在烧红的烙铁上,还未触及就被弹开,不是抵抗,甚至没有痛觉。
比干那足以磨灭阳神的怨念之力,在它面前毫无办法。
“打不散,杀不死。”
比干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仿佛这几个字他已重复了千年。
陈青看着小猪,在想用什么办法勾引它。
袁洪的分身小猴极其棘手,强行来是没办法的,金猴白猴起码有实体,面前这分身更夸张。
说不死不灭,都是低估它了。
连比干这足以磨灭阳神的怨念都拿它没辙,自己能怎么办?
所以唯一的办法只有勾引。
只是塔里似乎也没有对它能生效的东西,太白金身可以,但还差好几天……
“主人,您可记得,上次袁洪是争人参果?”
“记得,你是说……”
小千向前飘了两步,落在小猴对面。
小猴歪着脑袋看她,她也歪着脑袋看小猴。
片刻后,小千摊开左手,掌心有一团流动的混沌。
混沌翻卷,慢慢凝成一颗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果子。
陈青眉头一挑,人参果?
但塔里只有人参果核,这是?
陈青如今有双目神通,再加上是小千的主人,终于看明白了!
小千以人参果核为基,制造出了一个赝品人参果!
说赝品,似乎有些不对。
因为这人参果以真人参果为基,以玄黄古树上的玄黄气为料,竟仿了个五六分相似。
效果说不得也有五六分!
小猴的眼神终于变了。从茫然,变成了好奇。
“吱。”
它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干脆,不像嘶吼,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主人,您小心。”
小千说话间,已经脱离陈青而去,像是舞狮一般,拿着人参果不断逗弄着袁洪,往水面上游去。
她只有一个目的:
先将小猴骗到石船再说!